另一位表姑娘是二太太的外甥女,名叫戚晚。她一直安安静静没开口,这时说:“我听说有位孟翰林,先前曾教卫公子画画,任姑娘也得过他指点。那位老先生要先看过三幅作品,才决定能不能教。两位妹妹都画得这样好,一定没问题。若是请了他来,我也跟着长长见识。”
花瑛已经转开头,只管去和嫂子映雪说话。
花瑶正坐在戚晚旁边,听到这些,脸更涨红了,小声地说:“我随便画两笔解个闷儿罢了,哪里就当真学起来。我不想学。表姐画得比我强许多,去请他才好。”
“我并不是。”
戚晚一下子臊得脸通红,也不说话了。
瑷宁见状,连忙岔开。她虽讨厌戚晚,但这当儿要是姐妹认真拌起嘴,谁再掉几滴泪,她这个大嫂就更难办了。
其实瑷宁最近休息不好,多一半是因为心里不能安定,心里的不安定又多一半是为郭诗钰、戚晚两人起的。
老太太不止一次夸过这两位表姑娘。疼爱小辈是人之常情,本不算什么。可老太太还没个重孙子呢,怎么可能不盼着。瑷宁觉得自己的多心绝非毫无根由。
自然,两位表姑娘不是没来没历的人:郭家现今虽落魄了,郭诗钰又是旁支庶女,到底是大太太正经的族侄女;另一个是穷秀才的女儿,父亲死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也进了个殷实人家。
两人正是老太太喜欢的清白人家的闺女。可按说,清白人家大都有骨气,不愿意好好的女孩儿给人做小;就算家里穷点,有两位太太帮忙,什么事不能解决?至少为姑娘们找门好亲事易如反掌。
谁知,两位太太却先后领她俩来花家长住下,很难让人不作他想。
何况两人确实长得千娇百媚,成日“嫂子”
长“嫂子”
短围着她献殷勤,瑷宁实在是心口发堵。
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知道花沛眼下未生二心,但也只是“眼下”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瑷宁到底不痛快。
而现在,嫌不够热闹似的,还要再来一位表姑娘。
当然,这位表姑娘不同,是老太太的娘家至亲,差不多相当于又一位小姑。那也不好应付,谁晓得这姑娘是什么脾气。姐妹间要有个厚此薄彼,会不会又有谁闹意见?
瑷宁正暗自叹着,突然院子里的小丫环急急走进来报:“曲姑娘的车子到门口了。”
几人忙起身,纵然衣服并没乱,也叫丫环整理整理。
老太太这时被邀月搀了出来,也不坐下,就立在厅中等着。众人之中,没有谁见过老太太这个样子,一时间大家不由都紧张起来。这里头好奇有之,同情有之,担心亦有之。
好奇曲姑娘会是什么模样;同情她无依无靠、远道投亲;担心的则是怕这姑娘无甚招人稀罕之处,令老太太落得失望——甚至或许有心思狭促的,却巴不得如此,好瞧热闹。总之,当管家娘子进门时,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落在她挽着的女孩儿身上。
老太太已不管不顾搂住了那姑娘,连声说:“像,像……”
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弟弟和侄子。
其他在场之人皆是小辈,未曾见过曲氏父子,自然想不出二人当年是怎样的大好才貌,但此时俱已看清这位曲家女儿确实秀色夺人。纵使经历长途跋涉,略染疲惫之色,也掩不住天然一段芳姿:影如风摆新柳,娉娉袅袅,宜动宜静;目似月笼澄潭,盈盈脉脉,难写难描。
大家眼看到,心赞到。要说府中目前这几位姑娘也是无不出众,在一起花团锦簇,散开来各有千秋:二姑娘娇,三姑娘柔,两位表姑娘一个倩丽大方一个妩媚含蓄。偏生这新来的表姑娘还能美出别样,清雅中透一抹明媚,明媚中多一丝宛转,宛转中又添一点生动。谁知那矴州是何等样的山水,竟能养出这般的人儿!
老太太拉住银荷,不知怎样心疼才好,好一时才想起坐下,搂她坐在身边,含泪说:“早几年我就想把你接来了,你父亲却不允,他也不肯回来看看。还有你祖父,就算和你伯祖父有疙瘩,这么多年哪有解不开的。唉,如今姊弟三人里面就剩了我一个。曲家子侄里面,我最喜欢你父亲,他竟也……没想到一别二十多载,我竟再没见到。”
在银荷眼中,这是一位慈爱又不乏气度的老人。要是由心姐姐还活着,这便是在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了。银荷心想,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父亲也一直念着姑祖母。只是母亲是矴州人氏,不愿离开故土。母亲去后父亲始终不得开怀,他曾说:‘我虽记挂京里的亲人,但回去的心思却越来越淡了。我在矴州多年,又成了家,不能算做异乡孤客。况你母亲家中已无其他人,我不能再离开,丢下她孤孤零零。’父亲原先是想要送我回京,只是我也不忍父亲孤单一人,愿陪在父亲身边,略微尽孝。如今姑祖母疼我,我便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老太太就擦泪笑道:“对,正该如此。你和你父亲都对。我也不是真埋怨他,便是先前有点儿,看见你也不怨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别伤心了。来,先见见你嫂子、姐妹们。”
于是瑷宁、映雪和几位姑娘围上前来,挨个与银荷相认。各人叙了姓名年岁,姐姐妹妹称呼着。大家又向银荷问了些话,她均按照由心语气一一作答。
众人瞧她比实际年龄似还显着小些,却已行止有度,说话间语调轻柔,情真意切,也并不顾影自怜,实是位教养很好的少女,与京城闺秀一般无二;且她举止中更有一派天真,便是偶有不大合规矩处,也丝毫不显生硬粗鄙。谁也不敢说这样一位姑娘还有欠缺,大家惊叹之余,再无挑错的心思。
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想着赶路辛苦,就叫丫环织雨带银荷先去休息。
织雨知道老太太已选了自己服侍表姑娘,又亲眼看到这位表姑娘品貌无双,心里很欢喜,一路上说:“姑娘,慢些,留神脚下。咱们这是往清圆居去,要走几步。以后姑娘住在那边。虽离老太太稍远些,但清净,在咱们家也算是顶好的地方了。”
银荷只觉得这府中处处都好。从外面看时,层楼叠榭,幽深壮丽。待进来后,方知内中犹有大丘壑。前院屋宇之气派轩昂毋庸赘言,更妙在举目之内皆是清樾,若隐若现又遇花香,楼阁众多却不觉压抑。此时她安步在花园中,周围山石错落,流水淙淙,花木葳蕤,亭台轩榭不一而足,虽已是暮春时节,仍感到春意深深,沁人心脾。
银荷早先伴着由心一同学习,颇得了些曲展的传授,对于园林景观的布置并非一窍不通。此时便看出这庭园建筑充满了巧思,又不卖弄,处处显示出朴实典雅。而她也明白,虽则表面看来毫无刀斧凿痕、刻意人工,其实背后非耗费大量人力金钱不能办到。
这些京城贵族倒真是懂得享受。她不禁心中感慨:“果然如姐姐所说,她姑祖母家里非同一般。难怪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唉,第一关大概是过了,往后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