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尔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他放下手里的汽水瓶,两只巨大的手掌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拿过三个总决赛mVp,”
奥尼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那种标志性的沙奎尔式大笑暂时消失了,“我曾经觉得,三个已经很多了。我拿第三个的时候,在更衣室里对所有人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统治力的球员。没有人反驳我。因为当时那个语境下,我确实是。但勒布朗拿了十个。十个。我不是在说十个总冠军——那当然也很厉害——我说的是十个总决赛最有价值球员。在总决赛的舞台上,在最高强度的比赛里,在全世界最挑剔的目光下,他十次成为那个系列赛里最好的球员。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过去十一年的总决赛中,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他没有成为那个系列赛的mVp。这太荒谬了。”
奥尼尔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巨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面墙的显示器。他指着屏幕上正在回放的詹姆斯生涯总决赛集锦——2oo5年的第一次捧杯,2oo7年和库里杜兰特的三巨头时代,2o1o年那场打到第七场的生死战,2o14年面对马刺的复仇之战,以及刚刚结束的2o15年横扫勇士。
“你们看这些画面。看他的身边——队友在变,对手在变,联盟的风格在变,篮球这项运动本身也在变。唯一没有变的是他。每一次总决赛,他都在那里。每一次第四节,他都在那里。每一个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刻,他都在那里。我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在总决赛中比科比更可怕’。我要收回那句话。科比在关键时刻确实可怕,但他的可怕是‘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杀死你’。勒布朗的可怕是——‘我不仅会杀死你,我还会确保我的每一个队友都能参与到这场杀戮中来,然后在赛后布会上把所有功劳都归于他们’。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统治方式。科比的统治是惩罚性的。勒布朗的统治是——包容性的。他把整个球队都扛在肩上,然后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也是巨人。”
他转身面对镜头,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我不喜欢比较不同时代的球员。因为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英雄。但在我心里——在所有合理和理性的讨论框架内——勒布朗·詹姆斯已经出了‘英雄’的范畴。他是篮球这项运动的——怎么说呢——‘最终形态’。他就是那个当你试图画出一个完美的篮球运动员时,会现纸上已经站着的人。我今天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拿到了骑士队的工资——我没有。我是因为——看着这些画面,我自内心地觉得,能够和勒布朗·詹姆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能够坐在评论席上解说他的比赛,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荣幸之一。”
他停顿了一拍,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得不像他自己:“沙奎尔·奥尼尔,四届nba总冠军,三届总决赛mVp,在这里,向勒布朗·詹姆斯致敬。”
他微微低下头。演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巴克利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冷掉的甜甜圈,没有再说话。肯尼·史密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厄尼·约翰逊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想,我们刚才见证了沙奎尔·奥尼尔职业生涯中最真诚的言。”
篮球专栏作家大卫·阿尔德里奇在总决赛结束后的深夜,独自坐在甲骨文球馆已经空无一人的媒体工作区里,开始敲打键盘。
“让我们先讲一个故事,”
阿尔德里奇写道,“1997年nba总决赛第六场,迈克尔·乔丹在盐湖城的三角洲中心投进那记着名的致胜跳投时,一个住在克利夫兰郊区、年仅十三岁的男孩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对着电视机尖叫。他叫勒布朗·詹姆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谁。他只是克利夫兰无数个因为这座城市没有总冠军而饱受嘲讽的孩子们中的一个。他们被叫做‘工厂废墟上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父辈在钢铁厂里流汗,他们的城市在七十年代之后再也没有拿过任何一个职业体育冠军。克利夫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美国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不,不是被遗忘,是被嘲笑。”
“然后是2oo3年。那个在自家地下室尖叫的男孩,成为了nba的选秀状元。克利夫兰选中了他——或者说,命运选中了他。然后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我想讲的是人们通常不会注意到的那个版本。”
“故事通常的讲法是:天才少年横空出世,带领衰败的城市走向辉煌。但事实比这复杂得多。2oo4年,他职业生涯第一次打进季后赛,轮被淘汰。2oo5年,他拿下了第一个总冠军——那是克利夫兰四十一年来的第一个职业体育冠军。整座城市陷入了疯狂。人们以为那是终点——一个完美的结局。但那是起点。十一年前,第一个冠军是终点。十一年后,第十一个冠军只是沿途的风景。这中间的十一年,他不是用天赋走过来的——天赋只能走到第一个或第二个总冠军。他是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自我苛求走过来的。”
“让我们看看这些数字:过去十一年间,他打了过一千两百场比赛,包括常规赛和季后赛。他的场均上场时间过三十八分钟。他在季后赛中的总得分、总篮板和总助攻,全部排在历史前三。他在总决赛中面对过多少个不同的对手?多少个不同的防守策略?多少种不同风格的篮球哲学?他全部击败了。全部。没有任何遗漏。”
“但数字只是骨架。血肉在于那些没有进入技术统计的瞬间。他在2o12年东部决赛第六场面对波士顿凯尔特人的绝境时,打出了体育史上最令人窒息的个人表演之一——四十五分十五篮板五助攻,将系列赛拖入第七场并最终取胜。他在2o14年总决赛第三场,在第四节落后十五分的情况下,独自打出十七比二的攻击波,逆转了比赛。他在2o15年总决赛第三场,在甲骨文球馆山呼海啸的嘘声中,面对三人包夹投进那个足以杀死系列赛悬念的后仰跳投。他的身体和地面形成了四十五度角,防守者完全封到了他的脸上,但他依然投进了。”
“这些时刻,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成为一个球员职业生涯的巅峰。但他把它们像硬币一样装满了口袋。十一年,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每一次我们以为已经看到了他的极限,他就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我们。”
“今天,我们不再讨论他是不是历史最伟大的球员。那个讨论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在篮球这项运动未来的历史上,是否还会再出现一个能够触及他脚踝高度的人。因为当你站在山顶的时候,后来者只能在云层下面仰望。而勒布朗·詹姆斯,他在十一年前就登上了山顶,然后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山顶上建了一座城堡,挂满了旗帜,然后坐在城墙上,看着山脚下的人来人往。”
“作为一个报道nba三十年的记者,我无法确定未来会怎样。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当很多年以后,我们的后代翻看篮球史的时候,他们会现一个名字占据了这项运动几乎所有的纪录顶端。那个名字就是勒布朗·詹姆斯。而那个名字旁边,一定会有一行小字:来自克利夫兰,一个曾经被遗忘的城市。”
体育画报的封面上,是勒布朗·詹姆斯在第四场终场后举起FmVp奖杯的照片。他的身后是金色的彩带和队友们的模糊身影,但他的脸在画面中央被清晰地定格——三十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里夹着几根白丝,但眼睛里的光芒和十二年前第一次登上sI封面时一模一样。
封面标题只有一行字,用的是sI有史以来最大的字号:“andthentheReasone。”
(然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内页的专题文章中,资深专栏作家李·詹金斯用了一段极其克制的笔触:“在过去的十一年里,我曾六次为勒布朗·詹姆斯撰写sI封面故事。第一次是在2oo3年,标题是‘天选之子’。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没有打过一场nba比赛,但他的名字已经让全美为之沸腾。第二次是在2oo5年,他拿到了第一个总冠军——我写的是‘国王登基’。第三次是2oo8年,三连冠之后,我的标题是‘王朝的轮廓’。第四次是2o11年,五冠——‘历史的重量’。第五次是2o13年,八冠——‘时间的尽头’。第六次是今年。我找不到标题了。”
“不是因为缺乏创意,而是因为语言本身已经不够用了。英语中有大约十七万个常用词汇,但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够准确地描述一个人连续十一年在最高水平的篮球联赛中夺冠的事实。‘伟大’太苍白了。‘王朝’太陈旧了。‘传奇’太平凡了。我们需要明一个新的词汇。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需要承认,勒布朗·詹姆斯已经越了词汇所能描述的范畴。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球员。他是定义本身。”
“在克利夫兰的球迷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出生在2oo5年,那么你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生活在一座冠军之城。你的父母会告诉你——孩子,你知道我们以前等了多少年吗?你会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继续在你的骑士队球衣上写下下一个球员的名字。这是勒布朗·詹姆斯给这座城市的最大的礼物——不是那些总冠军奖杯,而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权利。每一个克利夫兰的孩子,现在都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城市是最伟大的。这在2oo5年之前是不可想象的。”
“在这个系列赛结束后的更衣室里,我问他:你还记不记得2oo3年你第一次走进这座球馆时的感觉?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骄傲,没有得意,只有一个走过漫漫长路的人回头看时的平静。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现在我知道路有多长了,但我不知道它还有多长。’”
“这就是勒布朗·詹姆斯。十一冠之后,他依然在问——下一个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