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督导组进驻栾城,督办刘金水遇袭案,一时风声鹤唳,压力如山。然则,压力之下,也催生着突破。就在各方目光聚焦于那血淋淋的暴力袭击,猜测着幕后黑手、担忧着调查受阻时,另一条更为隐秘、却也更为关键的战线上,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裂帛之音。
省城,某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这是全省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权威文书鉴定机构。此刻,一间挂着“特案专用”
牌子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仪器运转时极低沉的嗡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光学胶片和化学试剂的特殊气味。
实验台前,几位身穿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和护目镜的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台高倍比对显微镜和一台多光谱文件检验仪,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凝视宇宙的诞生。
实验台上,在特殊的无影灯照射下,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份盖有鲜红印文的文件,正是那份引起滔天巨浪的“栾城市人民政府担保函”
复印件(关键页);右边,则是一个特制的印模样本盒,里面是栾城市人民政府公章、财务专用章等多个印章在特定时期存档的标准印模。
带领这个团队的,是一位年近六旬、头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专家,姓秦,是国内文书鉴定领域的泰斗级人物,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他平时深居简出,极少接外案。此次出山,是林东航通过特殊渠道,以“省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
官方名义,并经由周明远亲自协调相关部门后,才秘密请动的。
秦教授知道此案重大,涉及省部级干部和数十亿资金,一旦结论有误,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亲自带队,全程参与。
他们已经在这间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地工作了近四十八小时。
对那份担保函上的印文,进行了肉眼观察、显微镜比对、光谱分析、荧光检测、朱墨时序判断等十几种常规和非常规的检验。
秦教授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一个细微的特征点,都要反复验证,交叉印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几个年轻助手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无人敢擦拭,生怕一点微小的震动干扰了仪器的精度。
终于,秦教授缓缓直起因为长久俯身而有些僵硬的腰,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沉重的专用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阅尽无数真伪、洞察秋毫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为锐利、近乎于“猎手现致命破绽”
时的光芒。
“基本可以确定了。”
秦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他走到旁边一张洁净的书写台前,拿起一支专用笔,开始在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鉴定意见书草稿上,逐字逐句地书写。
他的字迹极其工整,一丝不苟。
“经检验,”
秦教授边写边缓缓说道,仿佛在口述判决书,
“送检的《栾城市人民所盖政府担保函》落款处‘栾城市人民政府’公章印文,与同期存档的栾城市人民政府公章标准印模,在印文规格、字体形态、图文细节上,存在高度相似性,肉眼及低倍放大观察下,难以区分。”
他顿了顿,笔尖用力,写下关键一句:“但在高倍显微镜(5oo倍)下观察,并经过多光谱成像及特征点量化比对分析,现二者在至少七处微观特征上存在稳定、显着的差异。”
他指向显微镜显示屏上定格的画面,那里,印文的边缘被放大到极致,呈现出如同月球表面般崎岖的微观结构。
“看这里,标准印模的印泥堆积特征,在这个笔画的收尾处,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因当年刻制时工具震动留下的‘毛刺’,在每次盖印时,都会留下几乎一致的痕迹,如同指纹。而在送检印文上,这个位置是平滑的,没有这个‘毛刺’。”
他又切换到另一幅光谱分析图:“再看朱砂颜料的分布和渗透情况。标准印模使用的印泥配方特殊,朱砂颗粒较粗,在纸张纤维中渗透呈现特定的‘晕散’模式。送检印文虽然极力模仿,但其使用的印泥朱砂颗粒更细腻,晕散模式在紫外光谱下有微弱差异,说明不是同一批次、甚至不是同一来源的印泥。”
“还有这里,”
秦教授指着印文中央国徽图案的一处极细微的线条,“标准印模此处线条因长期使用有极轻微的磨损,线条末端略有变钝。送检印文此处线条却异常清晰锐利,无磨损痕迹,更像是新刻印章盖印,或……是后期通过高精度扫描、修图后,再仿制印章盖印形成。”
他放下笔,环视实验室里屏息凝神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布最终结论:“综合所有检验结果,可以做出明确鉴定意见:送检的《栾城市人民政府担保函》上所盖‘栾城市人民政府’公章印文,与栾城市人民政府备案公章印模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该印文系高精度仿制伪造。”
“高精度仿制?”
一位助手低声问道。
“对,”
秦教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对造假者技术的冷嘲,“不是街头随便刻个萝卜章的水平。伪造者拥有相当专业的技术和设备,很可能接触过真印章的印模或高清印文样本,进行了高精度的模仿雕刻,甚至可能利用了电脑制版和精密数控雕刻技术。仿真度极高,常规鉴定难以现。若非我们这次动用了最顶尖的设备,进行了最彻底的微观和光谱分析,几乎要被瞒天过海。”
他补充道:“而且,伪造时间,应该就是在担保函出具日期前后。印泥的老化程度、纸张纤维的状态,都与标注时间基本吻合。这不是事后补盖,而是从一开始,这份担保函上的公章,就是假的。”
结论,出来了。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