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嘴上什么都会,干起来什么都不行。但陈阳说话的样子不一样,不急不躁,不吹不贬,问什么答什么。老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会的不少。从检尺员干起吧。”
老魏按了一下桌上的铃,进来一个人,中等个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旧军褂,脚上是黄胶鞋。老魏说老孙头,这是新来的检尺员,你带他。老孙头看了陈阳一眼,转身走了。
陈阳跟了出去。
林场的院子比合作社大好几倍,堆满了原木,一根一根地码成垛,高的地方比人还高。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锯末的气味,被阳光一蒸,又浓又冲。运材的拖拉机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动机突突突地响,扬起一路尘土。工人们有的扛着油锯,有的抬着木头,有的蹲在楞场边抽烟,喊一声“新来的”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阳身上。
老孙头把他领到宿舍。筒子楼三层,每层十几间,走廊里堆着杂物,晾着衣服,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的味道。一间屋住四个人,铁架子上下铺,铺着统一的蓝格子床单。老孙头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指着靠窗的下铺说:“你的。”
陈阳把行李放好,领到了林场的工作服——一套蓝布工装,一顶柳条帽,一双翻毛皮鞋,还有一件旧军大衣。衣服有些大,穿在身上晃荡。他蹲下来系鞋带,老孙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根手指夹着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以前真赶过山?”
“真赶过。”
“挖过参?”
“挖过。”
老孙头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一副卡尺,递过来。卡尺是不锈钢的,磨得亮,刻度还清楚。陈阳接过去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两眼。
“会用吗?”
陈阳摇了摇头。
老孙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卡尺从陈阳手里取回去。他走到楞场边蹲下来,卡尺张开卡在一根原木的断面上,尺子上的刻度对着阳光,他用指甲点了一下那根白亮的刻线。“这个是直径,这个是长度,材积查表。你明天跟我上楞场。”
那天晚上陈阳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三个人——老赵、老刘、小王,都已经扯起鼾了。老赵的呼噜声最大,像拉风箱,吭哧吭哧的,打几声停一下,停的那几秒像断了气,忽然又续上了。老刘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几个字反复念叨,像念咒。小王年轻,睡觉老实,蒙着被子一动不动,偶尔翻个身。
陈阳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裂缝的边角翘起来。他想着自己从今往后就是林场的工人了,得跟这些原木、卡尺、材积表打一辈子交道。
隔壁的呼噜声、林场狗叫、远处山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嗥,混在一起飘进窗口。
第二天老孙头带他上楞场。楞场在林场东边的一块平地上,木头堆得像山。带锯的声音从远处的加工厂传过来,吱吱吱地响。老孙头教他用卡尺——卡尺张开,卡住原木的断面,读数,记录。一根一根地量,一根一根地记,木头的直径、长度、材积,一样不能错。
手里拿着卡尺,蹲在木头堆旁边,数着那一根根原木。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林场的日子简单,但陈阳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