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爹的信来了以后,陈阳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白天该收货收货,该货货,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都是一件事——他不能在太平沟待一辈子。这话他没跟阿兰说,阿兰也没问他。两个人各忙各的,见了面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那封信没来过。
那天傍晚陈阳从省城送货回来,天已经黑了。他把帆布袋放在院门口,蹲在灶台边舀水洗手。阿兰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水。她站在灶台边看他洗完手又把碗接过去。
“今天沈阳那边来电话了,说货收到了,问你下批什么时候。”
她说。
陈阳嗯了一声,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了几页。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胡志强记的账清楚是清楚,但字太小,他看不太清。
“你眼睛不行了,少看账本。让胡志强念给你听。”
阿兰说完转过身去灶台边盛饭。
陈阳把账本合上,眼睛不行了他自己也觉出来了。看远还行,看近得把本子举远一些才能对上焦。他还不到三十岁,眼睛先老了。在山里赶山的时候,在海上打鱼的时候,都没把眼睛当回事。现在天天对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终于受不了了。
吃饭的时候陈阳扒了几口忽然把碗放下了。
“我想回山东一趟。”
阿兰的筷子顿了一下。
“船好长时间没动了,于大爷一个人,回去看看。”
他把碗端起来又扒了几口,嚼了几下咽了,“沈阳那边的货完了,省城那边周明远说这批货够他卖一阵子的。不急着回来。”
阿兰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你啥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陈阳把几批货交代给孙大勇和胡志强——省城那边的货按期,沈阳那边等通知,长春的客户再催就先把那批一级参过去。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于大爷的那个信封,于大爷的钱他还了大半,还剩一些。数了数掏出几张大票子塞进贴身口袋。
阿兰站在灶台边往他帆布袋里塞干粮,烙了几张饼,煮了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在袋底。她把袋口扎紧放在门口。
“你早点回来。”
“嗯。”
陈阳背起帆布袋喊了一声黑子。黑子从灶台下钻出来摇着尾巴跟他走到院门口。他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他让黑子留在家里,他过几天就回来。
在镇上的车站等车的时候陈阳抽了好几根烟。去山东的长途客车一天只有一班,早上车,他怕赶不上天不亮就从太平沟出来了,到车站天刚亮。车还没来,他在车站门口蹲着,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于大爷跟他说的那些话。于大爷说他心软,说他跟他爹一样心软。心软的人吃亏,但这世上不能没有心软的人。他又想起他娘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哪边都放不下,哪边都得顾着。
车来了,他最后一个上车。
长途客车在土路上颠簸,从白天开到晚上,从晚上开到白天。他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现还在路上。窗外黑漆漆的看不清到了什么地方,只听见动机嗡嗡响,车身一晃一晃的。
天亮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变了。山没了,地平了,远处有海的气息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咸咸的,腥腥的。他在海边待过一阵子,这个味道他记得。
他在镇上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的人说着他从小听到大的口音。他在路边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了,豆浆烫嘴,他吹了好几口才喝下去。
从镇上到柳林铺还有好几里路。他拦了一辆拖拉机捎了他一段。拖拉机手是本村人认识他,说阳阳你回来了,于大爷前几天还念叨你。陈阳问于大爷身体咋样,拖拉机手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了。陈阳跳下车背着帆布袋往村里走,路过歪脖子槐树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阳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