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船的钱凑齐了,陈阳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没松多久就被另一口气堵住了。船是买了,油要钱,网要钱,万一坏了修也要钱。他算了一笔账,把枕头底下那些钱又数了一遍。于大爷的那笔他不动,那是老人的棺材本,他不能动。他自己的那些刨掉买船的钱,剩下的只够买几箱油、一张新网、几卷备用绳。万一动机出毛病,连修理费都凑不齐。他把账本合上,把铅笔别在本子封皮上,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页角卷了边,页面上沾着泥点和鱼腥味。
他去找了亲戚。
柳林铺的亲戚不多,他娘这边的几个老亲戚,有的在村里住,有的搬到镇上去了。陈阳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先去的是他三姨家。三姨住在村西头那排红砖房里,院门半掩着。陈阳在门口站了半天,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表弟的声音。他正想推门进去,听见三姨说了一句“你表哥在东北混了好几年钱没挣着,人倒回来了,听说回来快一个月了天天在海边打鱼,连条像样的船都买不起,还指望他娘能享上他的福”
。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说话的声音小了,他推门进去。三姨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堆起笑来。陈阳说明了来意,三姨的笑容淡了,搓着手说家里刚盖了房子,钱不凑手。表弟在旁边没说话。
陈阳说不要紧,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家是他大伯。大伯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坐在炕上见他来了很高兴,拉着他问长问短,说他在东北这几年瘦了黑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陈阳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伯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沉默不语,手指头在炕沿上叩了几下没吭声。
“阳阳,大伯不是不帮你。你二叔家的弟弟下个月结婚,礼钱还没凑齐,实在是——”
没等说完陈阳先说了不碍事,他就是来看看大伯,不是来借钱的。大伯叹了口气,他娘不容易,你要争气,别让她操心。
第三家是他舅。舅在镇上开了一个杂货铺,铺面不大生意不错。陈阳到的时候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摘下眼镜。
“阳阳?啥时候回来的?你娘身体咋样?在东北赚着钱没?”
陈阳说了来意。舅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头在算盘珠上拨了几颗,珠子噼啪响了几声又停了。不是不帮你,钱压在货上周转不开。他的指头在账本上点了几下,指着几行数字给他看。你要是早两个月来我还能凑些,现在真没有。你再去别处问问。
陈阳说不用看了,他信舅。舅把他送到门口说以后有困难再来。陈阳笑了笑,他知道再来也是这个结果。
转了一圈,一分钱没借到。
他蹲在镇上的邮局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得很快。他不怨亲戚们,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借给你是人情,不借是本分。只是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十遍,买几条备用绳、买几桶油、买一张新网,剩下的连个零头都不够。
回到于大爷家,于大爷正在灶房煮蛤蜊汤。见他进来把灶膛里的火挑了一下,水开了蛤蜊在锅里张开了壳,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没借着?”
陈阳蹲在灶前没吭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柴噼啪响了一声。于大爷把锅盖盖上,把抹布搭在锅沿上。
“你买船的时候我给你的钱你动没动?”
“没动。”
“为啥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