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见女人?”
陈阳好奇。
“对。老辈人说女人阴气重,参是纯阳之物,见了女人就跑了。”
赵卫东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是瞎扯。但那时候都信,信了几百年。”
陈阳听得入迷,手不自觉地摸着黑子的头。黑子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中出幽幽的绿光。
“现在这些规矩都没了。”
赵卫东叹了口气,“年轻人不信这些,也不讲究这些。挖参用铁锹,下山就卖钱,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
“规矩可以不守,敬畏心不能丢。”
陈阳说,“对天地的敬畏,对山林的敬畏,对前辈的敬畏。这些东西,种参的人、打猎的人、过日子的人,都不能丢。”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像兴安岭的山脉:“你这个年纪,能说出这话,不容易。”
“不是我说出来的,是种参种出来的。”
陈阳笑了笑,“参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对它好,它对你好。这不就是敬畏吗?”
赵卫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小子,比我爹还会说道。”
两人正说着,黑子忽然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呜声,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赵卫东立刻掐灭了烟袋,陈阳抄起手电,两人屏住呼吸听。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走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黑子站了起来,浑身毛竖起,呲着牙,出低沉的咆哮。
“有东西。”
赵卫东低声说。
两人猫着腰出了窝棚,手电光在黑暗里扫来扫去。月光下的参地白花花的,参棚的影子像一排排墓碑。黑子先冲了出去,狂吠着朝参地东边跑去。陈阳和赵卫东跟在后面跑,赵卫东八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竟然不慢,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手电光照到了——三头野猪,两大一小,正在参地边缘拱土。大的那头有二百多斤,浑身黑毛,獠牙白森森的,在手电光下反着光。它抬起头,眼睛绿莹莹的,跟陈阳对视了一秒,然后低吼一声,带着另外两头转身就跑。
“站住!”
陈阳大喊了一声,手电光追着野猪的影子晃。
赵卫东举起猎枪,朝天放了一枪,“砰”
的一声巨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下。野猪跑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黑子追了出去,陈阳怕它受伤,在后面喊:“黑子!回来!”
黑子跑了几十米,又折返回来,摇着尾巴,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得老长。
两人回到窝棚,陈阳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紧张。赵卫东却很平静,把猎枪靠在门框上,重新点了一袋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跑了,今晚不会来了。”
他说。
“踩坏了一片参苗。”
陈阳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被踩过的参地,十几棵参苗被踩得东倒西歪,有的断了,有的连根拔起。他一棵一棵地扶正,一棵一棵地培土,像在给伤员包扎。
赵卫东站在一旁看着,烟袋锅子一明一暗,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碍事,参苗倒了自己会站起来。这东西命硬,比人还硬。”
陈阳没说话,继续扶参苗。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扶,一棵一棵地培土,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刚出生的孩子。参苗断了就断了,扶不起来了,他把断了的参苗放在一边,用手把土培平,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地方,明天让刘老蔫来看看还能不能补栽。
扶完了,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关节咔咔响。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估摸着是后半夜两三点了。
两人回到窝棚坐下。赵卫东把酒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烈,辣得直咳嗽。赵卫东笑了,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
“赵叔,您这辈子,打过多少野猪?”
陈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