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她可以大笑,可这会儿她居然也不怎么想笑。
她已经被教会了很多种道理,其中有一种就是总是在思考那些情绪是非常不健康的,情绪应该用来感受,用来发泄,用来体验,而不是用来分析的。
分析它们其实就是在否定它们,是把自己隔离在外部,而没有和它们相链接。
苗蓁蓁对此说了很多反驳的话,其中最无可辩驳的一种就是她坚持认为情绪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体验了,不是都在说她需要克制心中的恶意吗,不去思考的话怎么克制?不去理解要怎么学习?
靠着她天生的钻研精神那些研究员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后退并承认她自身的逻辑框架是完全自洽的,以她的情况的确不能放在一般情境里讨论……她并不是一般人。
他们说起她的不一般时其实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苗蓁蓁觉得他们的分裂是最有意思的,一边要时刻牢记这种异常,一边又会情不自禁地为她开脱,她经常欣赏他们左右横跳的矛盾态度,在一旁乐得不停大笑。
想起来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情了,在妈妈面前她的确会想到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负责人和监护人的面孔她都遗忘得差不多了,但随着残影,随着玲玲的现身,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又重新鲜活起来,历历在目。
现在回望过去,其实那些人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妈妈”
。符合书本上的标准的那种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不计回报的付出,毫不迟疑的偏爱什么的。
但她实在是很难感受到。太温吞太无聊了,太柔和也太顺从。
然而,此时此刻,在剧烈而不可自控的颤抖中,另一个事实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好像醍醐灌顶,头脑为之一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想着,思考着。
苗蓁蓁:也许是我搞错了。
苗蓁蓁:也许他们对我的影响比我理解到的要大得多。也许他们对我的改变是更深一些的,深到我自己都感受不到。
否则没有道理啊,她怎么会在面对玲玲的时候,尤其是正好在返回万国面对玲玲的时候,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那些东西?
看起来这些年里两种力量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架,一边是狂野一边是秩序,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研究员。
她以为她最喜欢的是妈妈从不在乎研究员,但其实始终和妈妈对抗也挺烦的,而研究员们的确无聊,却非常适合好好休息。
她一会儿走向妈妈一会儿走开去拥抱心里的研究员,离开哪一个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忽然觉得特别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也不是精神上的疲惫,这才哪儿到哪儿,以这种战斗的烈度她还能跟玲玲再打上起码三天三夜,这还是往少里算的,还加上了玲玲会肚子饿了嘴巴馋了中途想要中断战斗去吃东西的时间。
她觉得太累是感情上的不堪重负。
妈妈总有办法引爆她情绪上的触发点,就像一头被从小拴住的小象,哪怕长大了能轻易挣脱了也还是会被这根绳子拴住。对她来说妈妈就是这根绳子,而她这头长大的大象也意识到了此刻和过往不同,心里蠢蠢欲动。
苗蓁蓁后退了两步。
玲玲立刻抬起头,危险地注视着她:“安布洛希帕芙?”
“妈妈。”
苗蓁蓁说,朝她点了点头。
于是玲玲放下心来,好像这段简短的对话里她们就把所有话都说尽了,一切都心知肚明了然于心。
事实确实如此,她们早就是单纯叫一下对方的名字,互相对一个眼神,点个头,就能理解对方所有表达的关系。怎么可能不是呢?苗蓁蓁看着妈妈时会觉得就像在照镜子一样,镜子里印出的是另一个自己,虽有不同,却完全一致。妈妈想必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们那么像。
甚至就像她有玲玲作为妈妈一样,妈妈也有修女。
想到此处苗蓁蓁又有了笑出声的力气了,她也的确笑出了声,声线张狂,仿佛歌舞剧舞台上的表演。
她倒不是故意笑得那么充满戏剧性的,然而人在情绪激动到无法自控时所举所动就是那么充满了张力,那是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精神错乱般的反应,这种反应极其吸睛极其抓眼,因为那种反常将会挑动起所有观众心中最为本能的危机预警,脑海深处的机制会尖叫着提醒他们:
关注这个人!必须关注!这是个疯子!要好好注意着这人的举动,在这人彻底发狂前逃离!
也可能是某种恐怖谷效应。
极其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会激起本能的恐惧,但毕竟的确是人,所以大脑会有点死机,会努力调用大量的资源来分析对方,于是就造成了无法转移注意力的效果。
苗蓁蓁不笑了,笑声戛然而止,寂静仿若海潮,在空旷的会场中回荡。甜香缭绕,微微发冷。
她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她仰起头,看了一眼玲玲,那是一个孩子征询妈妈同意的眼神,带着闪闪发光的期冀与无声的恳求,苗蓁蓁几乎只在开始训练前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玲玲从来都对此没有抗拒之力。
一点柔和的微笑渗入她冰冷的面孔上,战斗残留的兴奋和喜悦和看到帕芙请求的眼睛时所产生地感受融合在一起,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帕芙点了点头。
苗蓁蓁笑了。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
玲玲愣在原地。
这一刻她心中闪过的情绪只有一些十分轻微的困惑,旋即都消失了。想也不想地,就像鼻子前悬挂着一根胡萝卜的毛驴一样,玲玲迈动步子,追了上去。
第154章
苗蓁蓁在万国里狂奔,身后跟着玲玲,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忽然之间不得不直立行走的四足动物。苗蓁蓁在跑动时频频回头,注意到玲玲面孔上微微恍惚的表情。
她摸了摸肚子前的硬物。
苗蓁蓁:妈妈可能还没完全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但估计潜意识里还记得……
她不再多想,继续埋头奔跑。
卡塔库栗一行远望着二人逐渐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妈妈庞大的身躯还不能被所有建筑物全部挡住,能从她的位置大致看出帕芙的位置和前进方向。她在朝着海边跑,所行的方向正是森林的位置。
斯慕吉出声了,她看向的是卡塔库栗:“我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