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的确是在海里哭了一点点。”
她低声说,“我当时告诉自己说,背上的伤口真的很痛。而且痛了很久很久。它反复感染,一直不肯痊愈。”
“是它不肯痊愈,还是你不肯让它痊愈?”
白胡子从她手中接过剪贴簿,苗蓁蓁抬头,看着他熟练地往后翻页,好像他把每一页的内容都谙熟于心。他摊开崭新的一页,又将它递还到苗蓁蓁手中。
那是一长串的照片和文字报道,文字很少,主要是照片,详细阐述了苗蓁蓁叛逃后的日常生活。
和过去的光鲜亮丽不同,她接下来那段日子的照片都很疲惫和憔悴,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尤其是她的后背,摩根斯并不把它放置在主要的位置,但总会巧妙地泄露出一点。
那一大块烧伤不停地愈合、溃烂,愈合、再溃烂;而她日渐消瘦,头发变得枯燥,被硬生生地割断,发尾凌乱。
脸颊上柔软的轮廓飞速消退,骨骼越来越清晰和锋利;她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眼睛还是那么圆润,眼角却迅速收窄,眯眼看人时杀气腾腾,可称威严。
她的身材开始急速生长,每一张照片都能清楚地看出她在长高,胸在膨胀,而腰胯展开,显示出成年女人的丰满和曲线。
就在这些照片里,她长大了。生机蓬勃,势不可挡。
摩根斯没有让她像个公主。甚至不像个女人。
哪怕他没有丝毫遮掩她的女性特质,也明确展示——完全是炫耀式地展示出了她逐渐形成的漂亮曲线,可看到照片的时候,观众不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女人这一身份。
每一张照片都会有一个重点。
看来这是摩根斯惯用的手法,他总会追求凸显出那个重点:她的额头占据了毫无争议的首要位置,其次是她的下巴和锁骨,要么就是她的手……
她仰头看天,面孔在疼痛中微微扭曲,唇边却带着一丝微笑,云朵落下一片阴影,她的额头牛奶一样洁白。
她拧着眉头,双手抓着海鱼,指关节红肿尖锐,唇边泛着血沫,喉咙因为作呕而滚动。阳光下,她的下巴似乎是透明的,有一层朦胧的血红。
她侧身躺在荒岛边,枕着一只曲起的手臂,另一只手摆弄海星,能清楚地看到她只覆盖了薄薄皮肤的手肘,手腕上爆凸的骨节。
她一手搭棚,眺望云海与浪涛,烈日下几乎浑身染血,海中的倒影发皱,仿佛幻梦。
无法理解为什么,可是,哪怕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她反而更像是一位公主。
看上去很高贵。最重要的是,很纯洁。
这只让她的虚弱、瘦削和粗劣的穿着更让观者难以忍受。
苗蓁蓁:好吧,的确是神之一手,不能不为此倾倒了。
“他是派了个新闻小组随时跟踪我还是怎么回事?!”
倾倒之后,她终于还是绷不住地大受震撼,“他怎么拍到的那么多以我为主角的照片的啊!”
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苗蓁蓁的自我怀疑,她有这么不设防么?!
想想,她还真对送报鸟不怎么设防……摩根斯是个鸟人,苗蓁蓁根本分不清长得相似的这种尖嘴大白鸟的区别。
他好像确实很容易藏在她周围偷拍。
“他偏爱你。”
白胡子说了同样的话。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微眯起眼睛。
苗蓁蓁:“……他的偏爱和妈妈一样沉重啊。”
我们伟大航路,太沉重了。
“那可不同。”
白胡子却摇头否认,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摩根斯和玲玲……他们完全不同。玲玲是危险本身,而对摩根斯来说,你才是危险本身。他已经为了你冒了太多次生命危险,最终无法不客观地看待你。”
“摩根斯,被他所看到的东西迷住了。”
白胡子好笑地摇头,“‘堪称无敌的致命魅力’……他恐怕没想到自己会最快被捕获吧。”
他的感叹,反倒让苗蓁蓁感到无法理解。
苗蓁蓁:说什么呢这是。
苗蓁蓁:伟大的艺术家会追逐缪斯,就像大海有很多水一样,是真理的一部分啊。
摩根斯爱她,摩根斯偏爱她,摩根斯迷恋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于是苗蓁蓁说:“好吧。他反正肯定不能放过我这么好的素材不拍。那也太可耻了——我不喜欢他这样跟踪和暴露我的经历,但如果他不那么做,那我才看不起他呢。”
“咕啦啦啦……”
白胡子笑了,托着脸颊斜睨她,“难以理解他对你的这种喜爱,嗯?讨厌被人看到痛苦和脆弱。真是太年轻了,小帕芙。这正是航行于大海的美妙之处啊。”
苗蓁蓁摇了摇头。
“那还好。都已经过去了。而且,就算是我当时看到了……那会儿我没空想那么多。”
她说,“我觉得——我觉得他把我拍得太崇高了。很诡异,你知道吗。”
白胡子又想喝酒,却发现酒杯已经空了,只好放下杯子,无聊地敲打扶手:
“有什么不好?那确实是他眼中的你。不管有多受伤,大海都会包容。世界如此广阔,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志同道合的伙伴与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