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子时三刻。
琅琊贡院,这座平时紧闭的大门,此刻如同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吞吐着森森寒气。
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排成了蜿蜒的长龙,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几条街外。
灯笼的光点汇聚成河,却照不亮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只有偶尔传来的衙役喝骂声和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刺激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这就乡试。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就是鲤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跃,也是最残酷的一跃。跳过去了,便是举人老爷,半只脚踏入仕途;跳不过去,依旧是百无一用的穷秀才。
……
队伍中段。
柳承业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中间,虽然也有些疲惫,但神色间依旧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冷笑。
“诸位仁兄,”
柳承业忽然提高了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昨夜我重读《公羊传》,读到‘隐公三年’一段,对于这‘继体守文’之义,又有了新的领悟。不知诸位对这‘大一统’之礼,有何高见啊?”
周围几个早已串通好的同伴立刻附和:
“柳兄果然博学!这《公羊》微言大义,最是难解。我看今科考题,多半要从这极为生僻的礼制中出。”
“是啊是啊!若是没读过《五经正义》的全注疏,恐怕连题都破不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故意往赵晏那边瞟。
这就是考场上最常见的“攻心战”
。在入场前故意高谈阔论那些生僻、艰深的典故,制造焦虑,让其他考生觉得自己书没读够,进而未战先怯,心态崩盘。
果然,排在赵晏身后的陆文渊脸色白了。
“师……师弟,”
陆文渊手心冒汗,低声道,“他们说的那个‘继体守文’,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真的要考这么偏?”
赵晏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柳承业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陆文渊的手背。
“文渊兄,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平稳,“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那些生僻典故,方正儒自己都未必喜欢,他们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陆文渊听着这几句充满禅意与霸气的话,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师弟说得对,我不听便是。”
柳承业见赵晏那边毫无反应,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不由得冷哼一声:“装模作样!等进了号舍,有你哭的时候!”
……
“开龙门——!”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贡院的三重大门轰然洞开。
搜检开始。
这是对读书人尊严的第一次践踏。
考生必须解开髻,脱去鞋袜,甚至要解开衣袍,让搜检兵丁摸遍全身。带来的馒头要切开,笔管要通透,连砚台都要敲一敲看有没有夹层。
“下一个!赵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