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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怒击而反（第1页）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被黑暗吞没，海面变成一片漆黑。那些波浪还在涌，但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声音——哗，哗，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营地里点起了灯，几盏煤油灯挂在帐篷外面，光晕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那些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几只在半空飘着的鬼火。

那些抱枪的人换了第三班。方岩数着。第一班是天黑前换的，第二班是半个时辰前换的，第三班刚刚来。新来的人打了个哈欠，靠着木箱子坐下，枪靠在箱子旁边，手搭在枪托上。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到，又闭上眼睛。没有人往红树林这边看。他们从来没有往这边看过。

方岩把万魂战斧握在手里。斧柄是温的，被他握了一整天，握得烫。他从红树林里走出来，没有走正面，绕到了营地的侧面。那边没有灯，只有一堆堆着的木箱子，方方正正的，码得很高，像一堵矮墙。箱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黑糊糊的，和夜色混在一起。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沙子是软的，脚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前一步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才迈下一步。

那些木箱子后面有一个洋人。靠着箱子坐着，枪横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他的呼吸很沉，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方岩走到他身后，停下来，等了一下。那人的头又点了一下，没有醒。方岩把斧柄握紧，举起来，对准他后颈的某个位置，敲下去。那一下不重，但很准。斧柄落在那人的后颈上，出一声很闷的响，像砸在一袋湿沙子上。那人一声没吭，头歪到一边，软在地上，像一袋被放倒的粮食。

方岩把他拖到箱子后面，用那些散落的帆布盖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洋人在帐篷旁边。那顶帐篷是小的，灰绿色的，搭在营地边缘，离那些箱子不远。那个洋人背对着他，正在点烟。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鼻子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刮得很干净，有一道小小的疤。方岩认出了他。是那个用枪托砸老刀的人。他站在那里，火柴举在面前，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对着火苗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把火柴甩灭，扔在地上。

方岩走过去。没有声音。他从后面接近，斧柄横过来，从那人脖子后面勒过去，卡在喉咙上，收紧。那人猛地挣扎，双手抓住斧柄，往外掰。他的力气很大，方岩的手臂被撑开了一点，又收紧。那人又挣扎了几下，手里的烟掉了，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熄了。他的腿软下去，整个人往下滑。方岩勒着他，一直到他不再动了，才松开。他把那人放倒在地上，拖到帐篷后面，用那些散落的帆布盖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洋人现了他。那人刚从一个帐篷里出来，掀开门帘，和方岩撞了个面对面。那人愣了一下，嘴张开，要喊。方岩的斧头已经到了。不是斧柄，是斧面。那面很宽，很平，像一块铁板。斧面拍在那人脸上，出一声脆响，像拍碎了一个西瓜。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帐篷。帐篷塌了，帆布塌下来，把那人埋在下面。里面的人尖叫着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衣服，有的手里还端着碗。他们在黑暗里乱跑，撞到箱子上，撞到帐篷上，撞到彼此身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像哨子。整个营地炸了锅。有人在喊，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问怎么了，有的在叫人拿枪。有人在跑，靴子踩在沙地上，扑通扑通的，像一群受惊的马。有人在找枪，在那些散落的箱子里翻，在那些倒下的帐篷里摸，在那些被撞翻的篝火旁边找。那些煤油灯被碰倒了，有的灭了，有的还亮着，在地上滚，光晕转来转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方岩站在营地中央。万魂战斧横在身前，斧刃朝外，斧柄握在手里。他的脚边是一个被撞翻的箱子，箱子里散落出一些罐头，滚得到处都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些洋人端着枪围过来。不是一起围过来的，是从各个方向慢慢聚过来的。从帐篷后面探出头的人，从木箱子旁边站起来的人，从篝火灰烬里爬出来的人。他们手里有枪，步枪，手枪，猎枪，枪口对着方岩。有人喊了一声，方岩听不懂，但他没有动。又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更尖，像在命令什么。方岩没有动。有人开枪了。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像打了一声雷。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很热，像被火烫了一下。方岩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洋人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很乱，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人。又有人开枪了，这次是步枪，声音更闷，更沉。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沙地上，溅起一小片沙尘，打在脚踝上，有些疼。方岩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斧刃上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很弱，很淡，但那是金色的。

那些洋人开始跑。不是战术撤退，不是那种一边打一边退、有组织有计划的跑。是真正的、慌不择路地跑。有人往海边跑，靴子踩进水里，水花四溅。有人往船上跑，爬绳梯的时候摔下来，又爬起来，再爬。有人往红树林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被树枝绊倒，趴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把枪扔了，枪落在沙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跳进海里，扑通扑通的，水花溅得很高。有人爬上小艇，桨找不到了，用手划，水从指缝里漏下去，船在原地转。有人在海水里扑腾，喊救命，没有人理他。

方岩没有追。他只是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人跑远。他的斧头垂在身侧，斧刃上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在喘气。海面上那些船在动，小艇在划，大船在调头。帆升起来了，很慢，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一块更黑的黑影在移动。船头转过来，朝着大海的方向，越走越远。那些喊声也远了，被海浪声盖住，听不清了。

方岩转过身，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那顶帐篷还在原来的地方，灰绿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门口没有人，灯也没有点，门帘放下来，黑洞洞的。方岩掀开门帘，走进去。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中间，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灯芯烧久了，结了黑炭，光一闪一闪的。老刀躺在地上，脸朝下，趴着，还没醒。他的后脑上包着的布条散了，血干了，结成一团硬痂，黑红色的，把布条和头粘在一起。他的黄刀被扔在角落里，刀柄上缠的鱼皮沾了沙子，刀刃上也有沙子，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方岩蹲下来，探了探老刀的鼻息。手指触到他的鼻端，很凉，但有一丝温热。很弱，但那是活的。方岩把老刀扶起来，靠着自己坐着。老刀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那只独眼闭着，呼吸很沉，很慢。方岩把他放好，让他靠着帐篷的柱子坐着，把他后脑的布条重新系紧。

外面传来脚步声。方岩握紧斧柄，但没有动。门帘被掀开，韩正希跑进来，怀里抱着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黑暗里很亮，一明一暗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脸上全是泪痕，新的盖着旧的，亮亮的。她看到老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没事。”

方岩说，“晕过去了。”

韩正希蹲下来，把老刀的头轻轻扶起来，检查他后脑的伤。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揭不下来。她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把外面的脏布条剪掉，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手没有抖。方岩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那些被掀翻的帐篷还在地上，帆布摊开，像一张张剥下来的皮。那些散落的箱子，那些扔在地上的枪，那些被踩灭的篝火，那些滚了一地的罐头。还有那些笼子。他转过身，朝营地后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