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涌,把那个巨大的身影一寸寸吞没。先是盘绕的蛇尾,然后是垂落的双臂,最后是那颗低垂的头颅。方岩看着那最后一缕轮廓消失在灰白色之中,仿佛一座山峦沉入了云海。
但他知道,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睡了。
在用睡眠对抗那些侵蚀他神志的东西。
方岩没有离开。
他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腿悬空,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岩石被夜露打得潮湿,凉意透过衣物渗进皮肤,但他像是感觉不到。
韩正希在他身边坐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靠着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偶尔抬头看看他的侧脸,然后继续沉默。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刀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那棵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干已经干枯开裂,但依然倔强地立着。老刀的独眼半阖着,手搭在刀柄上,维持着那种永远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他的右手换了一次药,新的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比之前干净些,但渗出的血还是染红了一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没有睡,只是在休息,偶尔那只独眼会睁开一条缝,扫一眼四周,然后重新阖上。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他不敢出声,只是偶尔飘近一点,看看方岩,又飘远一点,看看那片雾气,再飘回来。如此反复,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山这边挪到了山那边,把整片山坳的影子都拉长了。
方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咱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韩正希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方岩没有回头。他依旧望着那片雾气,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顶上,照出他侧脸的轮廓——比之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窝微微凹陷。
那是连日奔波、夜不能寐留下的痕迹。
“我是说,这个世界。”
方岩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新罗,东山,这些怪物,这些树,那条蛇,那个伏羲——”
他顿了顿。
“咱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韩正希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方岩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盯着雾气、仿佛要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他只会往前走,只会想办法,只会保护身后的人。
现在他问了。
那就说明,他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韩正希轻声说:“因为逃难?”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信的勉强。
方岩摇了摇头。
“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韩正希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韩正希等着他说下去。
方岩的声音很慢,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又像在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
“新罗那边,有鬼子兵搞的血祭。他们想召唤什么东西出来。他们在汉城挖了那么大的血池,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开门。”
“东山这边,有氤氲森林,有被树吞噬的人,有那个地母留下的痕迹。那些树在用人种树,那些野犬身上有人味,那些鬼市里的人还活着——活着,但不是真的活。”
“伏羲说,异界神只,不同的,这边有一个,那边也有一个。”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