疍家老辈会吹这个。
能引来鱼群,能安抚大鱼,能在茫茫大海上,唤来那些属于深海的、古老的、与人类共生的生灵。
爹教过他。
只教过一次。
那个下午,爹坐在船头,手里握着这枚哨子,对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吹响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呜咽。
“听着,”
爹说,“这哨子不是用来使唤鱼的。是用来跟它们说话的。鱼听得懂。那些活了千年的老鱼,比人还懂。”
“那我怎么知道它们听没听懂?”
“你不用知道。”
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只要好好吹。剩下的,鱼会告诉你。”
那是爹教他的最后一件事。
哨声响起。
不是尖锐的响,而是一种低频的、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呜咽。那声音穿透海水,穿透灰白色的死气,穿透数千尾石棺鱼沉默的队列,直抵最深处。
鱼王停下了。
它那山一样巨大的身躯悬浮在距离方岩不到三丈的地方,巨尾高高扬起,正要再次横扫——然后它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的巨眼缓缓转动,不再看向方岩,而是看向海面,看向那艘小小的船,看向船上那个跪在甲板上的、瘦小的少年。
叉把在哭。
他闭着眼,腮帮子鼓起,拼命吹着那枚哨子。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甲板上,滴落在那枚骨哨上。
他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爹坐在船头的背影。
想起爹回头看他时,脸上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
想起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塞给他这枚哨子时,手上那道被绳子勒出的、深深的淤痕。
想起自己躲在船舱里,听着岸上的嘈杂声、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想起这半个月来,每一个夜里,握着这枚哨子,却始终不敢吹响。
因为怕。
怕吹响了,爹没有回应。
怕爹真的永远不会回应了。
哨声还在继续。
那低沉的海浪般的呜咽,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回荡,穿透灰白色的海水,穿透无尽的死气,穿透数千年的沉睡。
鱼王缓缓沉了下去。
它的巨尾放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最终消失在海底最深处的黑暗中。
那些石棺鱼群也动了。
它们排列整齐的队伍开始缓缓下潜,鱼腹中的人骨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姿势——蜷缩,安详,如同睡着。一尾接一尾,它们跟着鱼王,沉入海底,沉入那片永夜般的黑暗。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
灰白色的死水依旧灰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消散了些许。
方岩浮出水面。
他浑身湿透,贴在身上的鱼鳞甲黯淡了三分,金色的鳞片边缘泛着些许灰白,那是被死气侵蚀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动作依旧有力。
阿舟和阿浆把他拉上船。
韩正希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上下检查着方岩的身体,摸他的手臂、肩膀、后背,检查有没有伤口,动作又快又急,眼眶红得厉害。
“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颤,“你知不知道下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那条鱼有多大?你知不知道你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