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只浑浊的、灰白色的、几乎和海水融为一体的巨眼。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只有一片如同死人眼白般的、空洞的灰。
但它看见他了。
巨尾横扫。
方岩只来得及将战主之刃横在身前,便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拍个正着。鱼鳞甲硬扛了这一击,鳞片表面金光爆闪,将大部分冲击力卸去——但那力量实在太大,方岩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中,横飞出去数十丈,后背狠狠撞上什么东西。
是另一条石棺鱼。
那鱼被他撞得侧翻过去,鱼腹中的人骨滚作一团,却没有任何反应。方岩咬着牙,借着这一撞的反弹之力,拼命向上游去。
身后,鱼王的第二次攻击已经到了。
海面上,白头号被巨尾掀起的浪打得倾斜四十五度。
韩正希死死抱住桅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她的身体悬在半空,脚离甲板足有三尺,全靠手臂的力量撑着。
“阿妈——!”
恩贞的尖叫从船舱里传来。韩正希拼命转头,看到陈阿翠正朝船舷边滑去——老人家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身体已经有一半悬在船舷外。
老刀从船尾窜出。
他一把抓住陈阿翠的手腕,用力一拽,把老人拖回甲板。船身还在倾斜,老刀抱着陈阿翠,连滚带爬地撞上船舱壁,死死抵住。
五妈抱着白鱼缩在船舱角落。白鱼吓得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却被外面的浪涛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五妈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浑身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不知是咒语还是祈祷。
金达莱和朴烈火死死抓着船舷,两个老活尸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金达莱的目光扫过海面,搜寻着方岩的踪影,却只看到一片翻涌的灰白色浪涛。
“东家——!”
阿舟的喊声被又一波巨浪吞没。
叉把跪在甲板上,十指死死抠进木板的缝隙。
他的嘴唇在动,却不出任何声音。
海花和海草挤在一起,两个少女抱成一团,脸色惨白。阿浆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拼命朝海里张望。
又一波浪涌来。
船身再次倾斜。
就在这一瞬间——
叉把的手,摸到了贴身衣袋里那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他愣住了。
那是——
他摸出那东西。
一枚小小的、骨制的哨子。拇指大小,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哨口处刻着一条游鱼的图案,线条古朴,却栩栩如生。
阿舟的惊呼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爹的唤鱼哨?你还留着?”
叉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枚哨子,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润的触感。
那是爹留下的。
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把这枚哨子塞进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再也没有回来。
“叉把……”
海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叉把抬起头,看到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女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你会吹吗?”
叉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哨子含在嘴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