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姑射山的山尖,淡淡的月光洒落在黄土坡上。张家院子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人影重重,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建国与秀莲一左一右站在院中,一个满脸怒容,一个气鼓鼓的。王婆婆立在灶台边,花白的头被晚风撩动,头垂得很低。周遭一道道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身上。活了六十多岁,她从来没有这般难堪过。
张老头把王婆婆护在身后,眉头拧成一团。
“建国,秀莲,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晚。夜里土路坑坑洼洼,王嫂子膝盖疼得厉害,黑夜里摔上一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什么火气,等到明天天亮,咱们坐下来,叫上陈婶,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张建国胳膊一挥,嗓门压不住,“今天必须走!多留一夜,闲话就多传一分!”
秀莲也跟着上前一步,望着王婆婆,语气又急又恨:“娘,跟我回去。你看看外头多少人围着看笑话,你还非要赖在这里,咱们王家的脸面,已经被踩在泥地里了!”
“我不是赖在这里。”
王婆婆的声音微微颤,眼眶通红,“我只是怕夜里路上走不动。”
“走不动,我扶着你!”
秀莲伸手就要去拉王婆婆的胳膊。
张老头伸手隔开,不让秀莲拉扯。“秀莲,莫要动手。她身上一身病痛,经不起拉扯。”
“张大伯,这事本来就是你做错在先!”
秀莲瞪着眼睛,“好好的老人家,被你哄得偷偷搬过来,现在全村人都在指指点点,你叫她以后怎么在平安村立足?”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的踮起脚往院子里面张望,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同情两位老人处境的,也有满口讥讽看热闹的。
“啧啧,一把年纪闹出这样的事。”
“也可怜这老太太,守寡几十年,到老落得这般境地。”
“儿女反对,硬要往一块凑,可不就要受这份罪。”
细碎的话语飘进院子里,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婆婆只觉得脸上烫,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陈媒婆气喘吁吁挤开人群,踏进院门。一路小跑过来,额角都跑出了汗珠。手里的烟袋还攥在手上,顾不上点燃。
“都停停,都停停!”
陈媒婆张开两只胳膊,拦在中间,“黑更半夜,吵得满村都听见,像什么样子!有纠纷,咱们慢慢理论,不要吵吵嚷嚷。”
张建国见到陈媒婆,火气更盛。在他心里,整件事的根由,就是陈媒婆当初从中撮合。
“陈婶,亏你还过来!当初要不是你从中说合,哪里会闹出今天这一出!”
“建国,话不能这么讲。”
陈媒婆不慌不忙,“我是说过媒,当初我也清清楚楚跟两边讲过,要儿女点头,明媒正娶。是两个老人万般无奈,才走了这一步险棋。我也百般劝过,只是劝不住。”
秀莲接过话头:“不管怎么说,如今事情已经捅破。今天,我婆婆必须回自家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