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玲问。
“王主任让俺提前去病房查床。”
曹山虎咬了口馒头,“宿舍腾出来了,3o2房,俺先把包挪过去。”
他看了眼张艳玲身上的白大褂,“你这褂子有点脏,回头俺给你找件新的。”
张艳玲低头看,褂子下摆沾了点血渍,是刚才给产妇垫垫子时蹭的。她想说“俺自己洗洗就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山虎已经转身往杂物间走了,脚步还是那么急,像有谁在后面催。
宿舍在住院部后面的旧楼里,3o2房朝北,窗户对着一堵墙,透不进多少光。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曹山虎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扔,说:“俺去科里了,王主任八点查房。”
他走得太急,没看见张艳玲放在桌上的山桃核——她把刻着“虎”
字的那枚摆在了他的枕头边。
张艳玲坐在床沿,摸着自己枕头边的“玲”
字核,冰凉的。窗外的墙皮掉了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没长好的疤。她想起在村里,俩人在卫生室的炕上挤着睡,冬天冷,曹山虎总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焐着。那时候的夜多静啊,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闻到他身上的艾草味。
可现在,这间屋子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
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她和曹山虎,明明只隔了一张桌子,却好像隔了老远。他有他的王主任,他的手术,他的病历本,她有她的急诊科,她的哭闹声,她的消毒水味。
刘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套被褥:“刚从仓库领的,赶紧铺铺,能歇俩钟头。”
看见桌上的山桃核,拿起看了看,“这玩意儿挺别致,谁给的?”
“……俺们村的,辟邪用。”
张艳玲把核攥在手里。
“你们村来的那曹山虎,”
刘梅铺着被单,“刚才在走廊跟王主任说话呢,一口一个‘老师’,嘴甜得很。王主任那样的,最吃这套。”
张艳玲没接话,把被子往身上一盖。被子有点潮,带着股仓库的味。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曹山虎刚才啃馒头的样子,还有他看本子时专注的眼神。
他好像……越来越像这医院里的人了。说话的调子,走路的样子,连看她的眼神,都少了点村里的热乎气,多了点说不出的客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张艳玲,急诊科叫你!”
她赶紧爬起来,抓过白大褂往身上套。出门时,看见曹山虎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大概是去打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说:“注意着点,别再让人欺负了。”
这话听着热乎,可他的眼神飘了飘,没在她脸上多停,就转身走了。张艳玲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后领有点皱,像她刚来时塞在包里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刘大爷说的,山桃核能辟邪,可挡不住人往远处走。这省城太大,医院太挤,是不是走着走着,就把原来的道儿给忘了?
张艳玲攥紧了手里的山桃核,快步往急诊科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又涌了过来,浓得化不开,像要把人的心都泡得僵。她不知道,等晚上再回宿舍时,曹山虎会不会还像在村里那样,跟她说句“累了吧,俺给你烧点水”
。
也许会,也许……不会了。
她不敢深想,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