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灿离开的同时,在王阎营房隔壁,一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静室内。
一个全身都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帽檐阴影下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靠墙的一张硬木椅子上。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冷透、没有一丝热气的粗茶。此人的气息晦涩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古井,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极易被人忽略。
王阎此刻正垂手恭立在一旁,脸上不见了面对洛灿时的那份冰冷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拘谨的敬畏。
“大人,您…都听到了?”
王阎压低了声音,语气谨慎。
“嗯。”
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干涩,完全分辨不出具体年龄和性别的平淡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十六岁半,农家子出身,无根无基。两年军伍磨砺,从一介凡夫突破至后天一重。冰湖之战,临阵突破,越两重境界重创黑狼汗国狼尉,毁其前沿据点。伤兵营中,自行初窥煞气淬体门径,意志力…尚可。”
“是。大人明察。”
王阎连忙应道,并补充着自己的观察,“此子心性坚韧沉静,悟性看来也不差,更难得的是,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狼崽子般的狠劲和对战机的敏锐本能。确实是个值得打磨的好苗子。”
“狠劲?战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谁骨子里还没几分狠辣?”
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潜力评估如何?”
“依属下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若无重大意外或损伤,资源跟得上的话…两年之内,有希望冲击后天四重。”
王阎说出了那个在军中被视为天才门槛的关键节点——十九岁之前。
“十九岁的后天四重…”
黑影隐藏在斗篷下的手指,在冰冷的硬木椅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
声,“放在这资源匮乏、煞气弥漫的边军泥潭里,算是不错的成绩了。但也仅仅是不错。你要知道,潜龙阁每年分到北境的名额,屈指可数。非惊才绝艳、根基深厚者,连门槛都摸不到。他,目前还差得远。”
“是,大人所言极是。”
王阎低头称是。
“不过,”
黑影的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既然能入你的眼,引起了那几位的些许注意,便再看看吧。北境边关,暗流涌动,将有大变。是能腾云驾雾的真龙,还是只能拉车犁地的驽马,总归要拉出来,在真正的风浪里遛一遛才知道。适当给他一些机会,也别忘了施加足够的磨砺。”
黑影的声音平淡依旧,却让王阎心中凛然,“若他真能从那尸山血海里活下来,并且达到甚至过你今日的预期…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王阎沉声应道,知道这是上面给洛灿定下的一道无形考验期。活下来,脱颖而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个层面。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黑影的声音渐渐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谨记!绝不敢外泄半分!”
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在静室内一闪而逝,带动着墙壁上悬挂的一盏小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了一下。
再定睛看时,阴影中的那张硬木椅子上,已经空空如也,那笼罩在黑色斗篷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矮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粗茶,还静静地放在原处,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王阎独自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缓缓踱步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窗户缝隙,望向远处那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雄伟的城墙,以及城墙上那些如同蝼蚁般渺小、却时刻在移动巡逻的士兵身影。最终,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落在了正穿过校场、走向丙字队所在营房区域的洛灿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小子,路,已经给你指了个方向,桥,也勉强替你搭了一座。前面是金光大道,还是万丈深渊,能不能踏过去,走得稳,走得远…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拼命了…”
他低声自语,冰冷刚硬的脸上,眼神显得异常复杂,混杂着一丝期许,更多的却是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