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阎此刻没有披挂那身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身洗得白、却依旧浆烫得挺括的深蓝色军服常服,坐在桌后。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坚硬,如同北境被风雪打磨了千万年的岩石。
但若仔细观察,会现他眼神深处,那平日里纵横沙场、慑人心魄的浓烈煞气似乎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审视光芒。
洛灿挺直了尚有些单薄却异常沉稳的脊梁,站在桌前,右臂虽然已经能够活动,但一些细微的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伤,如何了?”
王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禀百夫长,断骨已愈合,内伤也无大碍,属下令夜便可归队值哨,随时可战!”
洛灿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嗯。”
王阎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刮刀,缓缓扫过洛灿的全身,从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到微微绷紧的肩线,再到站得笔直的双腿,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每一寸血肉筋骨都剖析清楚,“冰湖那一仗,干得不错。”
“属下不敢居功,全赖陈什长舍身断后,众同袍拼死血战,属下只是侥幸…”
洛灿想起疤脸老兵最后决绝的背影,以及那些倒在冰湖上的熟悉面孔,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重。
“战场上,没有侥幸。”
王阎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活下来的,就是本事。死了的,说什么都是空话。”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出笃笃的轻响,“听说,你在伤兵营里也不安分?没老老实实躺着养膘,是在偷偷练…咳,是在琢磨那篇东西?”
他话到嘴边,似乎想起了什么忌讳,含糊地略过了《血煞淬体诀》的具体名称。
洛灿心中一凛,知道在这位目光如炬的百夫长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徒劳。他坦然承认,“是。属下确实尝试引动了营中…那股阴寒气息,配合心法运转,用以疗伤和锤炼内力。效果确实有,只是过程凶险异常,如履薄冰。”
王阎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被惯有的冰冷所覆盖,“有效果就好。但你要记住,那东西是把锋利的双刃剑。煞气噬心,轻则内力紊乱,重则精神错乱,彻底疯魔的例子,边军档案里比比皆是。量力而行,循序渐进,贪多嚼不烂,反而会送了自家性命。”
“属下明白!定当谨记百夫长教诲!”
洛灿郑重应道,将这份告诫深深记在心里。
王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俯身从桌子下方拿出一个做工粗糙、没有任何纹饰的原木盒子,随手推到洛灿面前的桌面上,“拿着。”
洛灿依言打开木盒。里面衬着粗糙的灰色麻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五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赤红色的丹药。丹药表面光滑,隐隐有着细微的云纹,一股温热醇和的药力混合着淡淡的异香散出来,只是闻上一口,就让人觉得胸腹间一阵暖意,精神也为之一振。
“气血丹。军需处那边流出来的上好货色,不是普通士卒用的那些药渣丸子能比的。”
王阎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对你稳固当前境界、弥补身体元气、加暗伤恢复有好处。省着点用,这东西在功勋册上标价不低。”
洛灿心中猛地一震!气血丹!他当然听说过这东西!这在第七堡的军需处,明码标价高达十个斩功才能兑换一枚!而且每月数量有限,往往刚一放出来,就被那些军官和有背景的老兵抢购一空!王阎这一出手就是五颗!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
,不可谓不重!
“百夫长,这…这太贵重了,属下…”
洛灿下意识地就想推辞。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如此珍贵的丹药。
“给你就拿着!”
王阎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来那么多废话!养好伤,赶紧给我滚回城墙上去!第七堡需要的是能砍狼崽子的快刀,不是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的废铁!滚吧!”
“是!谢百夫长厚赐!”
洛灿不再多言,他知道这是命令。他合上木盒,将其小心收起,然后挺直身体,向王阎行了一个干净利落、标准无比的军礼,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
当他掀开厚重的挡风皮帘,走出营房时,北境特有的、带着碎雪粒的凛冽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洛灿却感觉心头一片滚烫,仿佛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