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正厅内,灯火不算明亮。
只点着两三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厅堂颇为宽敞,却空荡荡的,摆着几张老旧的红漆木椅和一张方桌。
墙角堆着些蒙尘的箱笼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劣质灯油混合的气味。
显然驿丞已经尽力收拾过,地面看得出新扫的痕迹,桌椅也擦拭过。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简陋与破败,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杨宗望引陆沉在方桌旁落座,自己坐了主位。
不多时,那名愁眉苦脸的驿丞李成亲自端着一个粗瓷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碗茶。
茶汤颜色浑浊,漂浮着细碎的茶梗和沫子,是市面上最廉价的“满天星”
。
李成面露惶恐窘迫,连声道:“老大人,陆大人,实在对不住,驿站里就只有这个了……”
杨宗望神色如常,抬手示意无妨,自己先端过一碗,吹了吹浮沫,便呷了一口。
陆沉也自然地道了声谢,接过另一碗,同样面色平静地饮了一口。
茶味苦涩,寡淡如水,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放下茶碗,杨宗望看向陆沉,目光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深邃:“你能在短短时日内,将修为推至气关巅峰,触摸神关门槛,更在边阵立下殊功,着实不易。”
“便是放眼岭南,甚至京城,你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者,也属凤毛麟角。”
“年轻一代中,你当得起‘佼佼者’三字。”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对如今这岭南三府……可有甚见地?”
陆沉放下粗瓷茶碗,拱手道:“老将军太高看晚辈了。”
“晚辈出身安宁县山野,本是一个采药谋生的草民,机缘巧合踏入公门,又幸得几分运气,方能走到今日,于岭南大局,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一切,不过是因缘际会,顺势而为罢了。”
杨宗望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淡笑:“莫要妄自菲薄。”
“能从微末攀至如今高度,必有过人之处,心志,手段,眼光,缺一不可,你能看清形势,懂得借势,已是难得。只是……”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看着陆沉:“岭南局势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有些话,或许是不好说,不便说?”
陆沉默然。
厅内只余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本身,在杨宗望这等老于世故的人眼中,已是一种清晰的回答。
杨宗望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也淡了些:“你既存了心思,两边都不想得罪,只想在夹缝中求存,积蓄力量,那老夫倒有一事不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陆沉:“你既想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威虎帮下手如此狠绝,不留丝毫余地?”
“据老夫所知,此事最初的引子,不过是你手下区区一个下人被构陷下狱。”
“为一个下人,便悍然掀翻赵家经营多年的台面势力,不惜与赵乾,乃至其背后的国公府大公子一系彻底交恶,这似乎,与你不想得罪他们的初衷,颇有些背道而驰?”
陆沉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却渐渐弥漫开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淡淡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