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珪摆了摆手:“去吧,明日五更校场,让你的马队跑起来。”
高适抱拳一礼,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身后传来郭知运的声音:
“高适,你方才说那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你自己想的?”
高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杨炯的诗。”
郭知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文采不错,写一篇跟他一样的,你一定行。”
帅帐的帘子在身后落下,夜风裹着马粪和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军营里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把营帐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梆子声,两短一长,报的是子时正。
高适抱着那套半旧的皮甲,没有直接回营帐,而是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他想先看看自己的马。
那匹从渤海一路骑过来的青骢马,跟了他三年。
从老家到长安,从长安到幽州,瘦了两圈,鬃毛也打了结,可四蹄还是稳稳当当的。
马厩里的老军头正蹲在草垛旁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清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后生,又把眼闭上了。
高适没惊动他,自己找到青骢马的隔间,从怀里摸出半块豆饼掰碎了摊在掌心里。
青骢马认出他的气味,打了两声响鼻,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
“明天开始,你就有伴了。”
高适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声音很轻。
“二十多个弟兄,不知道比阿史那好不好相处。”
青骢马自然听不懂,只顾埋头吃豆饼。
高适在马厩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巡夜的梆子又响了一轮,才拍了拍马脖子,转身回了营帐。
通铺上已经鼾声如雷。
新兵的营帐里挤了十二个人,有从河北道征调来的府兵,有像高适一样自己投军的游侠。
还有个从营州逃难过来的猎户,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睡觉时怀里还抱着弓。
高适在通铺最里头找了个空位,把包袱搁在枕头边,和衣躺下。
帐外的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白天宰羊的地方,离营帐不远。
高适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史那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转着张守珪捋胡须时的那个眼神,转着郭知运最后那句问话。
天不亮就要去校场,带着一支不认识他的马队。
他翻了个身,把兵牌从怀里摸出来,借着帐外篝火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高适把兵牌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