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冯仁在朝堂上永远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办起事来老辣得让人脊背凉。
可此刻坐在酒桌对面的,分明就是一个被上司临时加了活儿、满腹怨气的属官。
“先生消消气。”
张九龄替他斟满酒,“吐蕃使臣的事,礼部拟的章程下官也略知一二。
无非是迎送礼节、赐宴规格、回赐物品这些,按旧例办就是了。
圣人为何不满意?”
冯仁端起酒盏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旧例?旧例是贞观年间定的。
那时候吐蕃松赞干布娶了文成公主,大唐和吐蕃是舅甥之亲,接待的规格是按亲戚走的。
可这一百多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什么时候真当过亲戚?
开元二年那场仗,吐蕃兵都打到洮州城下了,王晙把他们撵回去,斩一万七千级。
这才消停了几年?
如今吐蕃遣使来朝,嘴上说是‘重续舅甥之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当圣人不清楚?”
张九龄放下酒盏,神色也郑重起来:“所以接待章程不能按旧例走,得改。”
“不但要改,还得改得让吐蕃人睡不着觉。”
冯仁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礼部那帮人拟的章程,无非是多赐金银、多加宴席,拿钱砸。
可你想想,吐蕃缺钱吗?
高原上除了青稞就是牦牛,金银不能吃不能穿,他们真正缺的是铁、是盐、是布匹。
你给吐蕃使臣摆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吃饱了照样回去磨刀。”
“先生的意思是,在接待中展示军威?”
“军威当然要展示,但不是敲锣打鼓地把羽林军拉出来遛一遍。”
冯仁把酒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吐蕃使臣入城那天,让他们从朱雀大街走。
大街两侧,不必布设仪仗队,就让长安百姓照常做生意、赶集、逛街。
唯一不同的是……金吾卫的甲士,换上新甲胄,按日常巡逻的路线走,不多调一兵一卒。”
“不多调兵卒?”
张九龄愣住了,“这不是显得太……太寻常了?”
“寻常就对了。”
冯仁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老辣,“你越是严阵以待,吐蕃使臣越觉得你心虚。
你越是寻常处之,他越觉得你胸有成竹。
二十万边兵裁了,长安城的守备却纹丝不乱,百姓安居乐业,商铺照常营业,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告诉他,大唐不需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也能让你睡不着觉。”
张九龄在吏部做了这些年,自诩阅人无数,可此刻面对冯仁,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眼界还是窄了。
“那礼部的赐宴呢?”
“赐宴改在飞龙厩。”
冯仁夹了一块炙羊肉,不紧不慢地嚼着,“不是麟德殿,不是含元殿,是飞龙厩。
吐蕃使臣不是想看看大唐的军备吗?
让他们直接坐在马厩边上吃饭。
飞龙厩里养的三千匹陇右骏马,膘肥体壮,鬃毛亮,每一匹都比吐蕃最好的战马高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