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一月了,整整一个月还不来上朝!你想死啊!”
冯仁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道袍,头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面前搁着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
他抬起头看了李隆基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陛下来了。”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
“坐?”
李隆基气得胸口疼,“朕在太极殿替你挡了一个月的折子,御史台参你‘旷工怠政’的弹章摞起来有半人高,你让朕坐?”
他在冯仁对面坐下,石凳凉得透骨,他坐下去的时候腰杆僵了一下,却忍着没动。
“冯仁。”
李隆基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冯朔是你儿子,也是朕的表叔。
他走了,朕心里也不好受。
可你是朝中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你躲在这破草庐里一个月不上朝,是想让满天下的人看朕的笑话?”
冯仁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喉咙里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被咽下去了。
“朕知道你没睡好。”
李隆基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朕也没睡好。
昨夜批折子批到四更,批完了靠在御榻上眯了一会儿,梦见冯朔站在甘露殿门口,穿着他那件紫袍,腰杆挺得笔直,跟朕说‘陛下,臣告退了’。”
他顿住了。
秋风穿过丝瓜架,枯叶哗啦啦地响。
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到柴门外,把门带上,背对着门口站着,拂尘在手里微微抖。
“朕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
李隆基的声音有些硬,“高力士问朕是不是魇着了,朕说没有。
朕是皇帝,不能在奴才面前掉眼泪。”
冯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一截。
可那双眼睛还是清的,像两口枯井底部的泉水,浑浊底下透着凉意。
“陛下。”
冯仁终于开口,“臣活了一百多年,送走的人不计其数。
可臣从来没有学会怎么送走自己的儿子。”
李隆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冯朔六十九,搁在寻常人家,是喜丧。”
冯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臣是爹。
臣不管他多大年纪,不管他是不是大将军、是不是太子太师、是不是儿孙满堂……
在臣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扎着揪揪、追在鸡群里跑、摔倒了坐在地上哭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