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三十好几的人。
张嘉贞端着那碗苦茶,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好像是主动把脖子伸进了套里。
“张相。”
裴耀卿站在丝瓜架下,压低声音,“你说冯侍中这茶,是不是故意泡得这么难喝的?”
张嘉贞低头看了看碗里漂着的茶叶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裴尚书,你这话问晚了。”
不到半个时辰,赵家老号的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推着板车来了。
板车上摞着三层食盒,底层是八宝鸭子、炙羊肉、葱醋鸡。
中层是金齑玉脍、箸头春、乳酿鱼,上层是几碟子精致的点心,还有两瓮赵家老号自酿的桂花酒。”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支起两张桌子,把食盒一层一层拆开摆上。
方才还蹲在菜地边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这排场,别说接济寒酸宰相了,倒像是宰相在宴请他们。
冯仁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笑眯眯地说:
“诸位大人别客气,账已经挂上了。”
“挂在谁名下?”
张九龄警觉地问。
“自然是挂在冯某名下。”
冯仁把油纸包拆开,笑了笑,“不过冯某最近手头紧,方才诸位大人接济的银子,正好够这一顿。”
感情这家伙收了他们的银子,转手就请了他们吃饭,里外里一文钱没花,反倒赚了一圈人情。
不过好在,这家伙肯收礼就好……
张嘉贞说道:“这点算是几位同僚对侍中的接济,咱也豁出这张老脸,上书圣人,让户部多给侍中支点钱。
朝廷的宰相,可不能如此寒酸下去了。”
——
两日后,早朝。
张嘉贞当真递了折子。
不是替冯仁讨俸禄,是请旨重新核定宰辅及六部堂官的俸禄标准。
他在折子里写:国朝俸制沿袭贞观旧例,至今百余年未作大修。
物价腾贵,而俸料如故。宰辅月俸不及一州别驾,六部堂官岁入不敌富商半日之利。
长此以往,非朝廷养士之道。
这折子写得极有分寸。
没有提冯仁的名字,没有说哪个宰相穷得住草庐、喝苦茶,只说“物价腾贵,俸料如故”
,只说“非朝廷养士之道”
。
李隆基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张相的折子,诸位爱卿都听见了。说说吧。”
户部尚书裴耀卿第一个出列。
“臣附议。国朝俸制确系百年未修。
开元初年虽有加俸之令,然所加者不过禄米数石,于实俸并无大补。
宰辅月俸三十贯,折银不过三十两。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臣掌户部三年,深知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