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在菜叶上凝成白霜的时候,李白的行囊已经搁在了连家屯的院门口。
那天他起得极早,没有惊动冯仁,也没有跟冯宁告别。
只把那坛没喝完的酒从地窖里搬出来,在石桌上搁了一小碗,自己对着碗沿磕了三个头。
磕给师父的,磕给先生的,磕给这座破院子里收留过他、揍过他、也教过他的老人。
然后他把碗里剩的酒浇在丝瓜架下,背起行囊,推开柴门。
门轴刚响了一声,灶房里就传来冯仁不紧不慢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
李白的手僵在门闩上,回过头。
冯仁披着一件半旧的道袍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是刚熬的,米油浮在最上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这深秋的清晨显得格外扎眼。
“先生……”
李白的声音有些紧,“弟子以为您还没起。”
“你半夜翻墙出去买烧饼,踩碎了我三块瓦,我能不起?”
冯仁把粥碗搁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过来,把粥喝了再滚。”
李白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半人高的行囊。
行囊里装着换洗衣裳、几卷书、一柄短剑,还有冯仁上个月给他新抄的一本《时务策对》。
“先生,弟子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李白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弟子想跟您说几句话。”
“说。”
“弟子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
有夸弟子诗好的,有请弟子喝酒的,有拉着弟子的手说‘太白兄前途无量’的。
可只有您,一边揍弟子,一边替弟子改文章。
只有您,明明知道弟子是商贾之子,还收弟子进门。
只有您,在弟子被贡院退回来的时候,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却给弟子抄了这本策对。”
冯仁端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粥要凉了。”
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没放下碗。
“先生,您说弟子这辈子,能不能当上官?”
“能。”
李白猛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半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