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又道:“至于绘制海图一事……”
他看向文臣列中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官员,“王昶。”
王昶出列。此人字文舒,太原王氏之后,现任尚书台郎官,以谨慎周密、精于实务着称,曾参与辽州屯田事宜的筹划。
“文舒,你曾参与辽州建制,熟悉边务。此番绘制海图之事,由你总领。”
袁绍从案上取出一枚令符,“持我手令,赴沓氏港调探船两艘,精选通晓水文、测绘之吏,随倭使东归。务必仔细勘察,详加记录。”
王昶躬身接过令符,神色郑重:“臣领命。必不负陛下、大将军重托。”
三月,倭使团启程东归。
队伍比来时庞大了许多:除了倭国原有的五艘船,又增加了两艘汉军探船。这两艘船虽非主力楼船,却也让难升米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船身线条流畅,设有水密隔舱,帆索系统复杂精巧。
王昶亲率船队。他先至沓氏港,凭袁绍手令从甘宁水师中调出两艘最好的探船。甘宁虽有些不舍,但知是军国大事,亲自为船队挑选了八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又配了四名精通测绘的随军文吏。
“文舒先生,此去万里海途,务必小心。”
甘宁送王昶至码头,目光望向东方,“那倭地诸岛,某迟早要踏上一踏。”
王昶拱手道:“将军放心。昶此行,必为将军、为朝廷探明前路。”
船队启航。王昶为人沉稳,不似贾逵那般健谈,但每与难升米交谈,必切中要害。他先询问倭地气候农时,再问岛屿分布、部落人口,最后才不经意间提及各岛兵力、船只有无。难升米见这位汉官气度俨然,问话又多在民生民事,戒心渐消,所言愈多。
船队每至一岛,王昶必亲自登岸。他命随行文吏以罗盘定方位,以步丈量港湾阔深,详细记录潮汐规律、风向变化。更有擅长丹青者,将海岸地貌、村落布局细细描摹成图。
过对马海峡时,正值大潮。王昶立于船头,观察湍急水流,对随行主簿道:“记下:此处海峡最窄处不过五十里,然潮流迅疾,每日辰时、酉时最为汹涌。若大军渡海,当避此二时。”
主簿一边记录,一边低声问:“王尚书,朝廷真有意征倭?”
王昶望着东方海平面上隐约的岛屿轮廓,缓缓道:“今日不征,非不欲也,时未至也。大将军志在天下,必先定中原,而后图四夷。”
他转身看向正在绘图的文吏,“我等今日所记每一处港湾、每一条航道,皆是未来王师东渡之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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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继续东行。王昶行事极有条理:白日航行勘察,夜间则将当日所获整理成册。他特意命人制作了一种防水油布包裹的图册,以防海水浸湿。
这一路,难升米对王昶愈发敬重。这位汉官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待人持重有礼,与之前所见的甘宁那种悍将气象截然不同。他哪里知道,王昶那份详细的勘察记录,此时正通过沿途驿站,快马传向许都。
而在许都,郭嘉于病榻上收到了王昶的第一份简报。侍从将简册呈上时,郭嘉正咳得厉害,却仍强撑起身,仔细阅读。
简册上,王昶以工整隶书记录了对马、壹岐等岛的地形、水文、人口概况,并在末尾附言:“倭地诸岛分散,大者不过百里,小者仅数里。各部落相争不休,兵器简陋,船仅独木。若遣精兵一万,楼船五十,分路并进,可一举定之。然跨海远征,粮草转运最难,当先筑中途粮港……”
郭嘉看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文舒……果然谨慎周全。”
他将简册放在枕边,望向窗外。
春风已绿了庭前柳枝。
“海图……水师……”
郭嘉喃喃自语,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侍从忙递上药汤,他却摆手,目光依然望向东方,“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总有人能看到……”
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景象:千帆东渡,汉旗蔽海,那片日出之地的岛屿上,立起了一座座汉家城池。
那是数十年后的未来。
而此时,难升米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那马台国海岸线,心中充满难以言表的激动。他怀中紧抱着汉帝亲赐的册封诏书,那方“亲汉倭王”
金印,以及百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千匹华美绚烂的锦缎。
他仿佛已经看到,女王卑弥呼接过这些赏赐时,那激动虔诚的神情;看到那马台国从此受到天朝庇护,在这片海域称雄的景象。
他并不知道,自己带回的,不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精确的海图、一份详尽的倭地情报、一份……在未来某个时刻,将彻底改变这片岛屿命运的伏笔。
船队缓缓驶入那马台港。岸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卑弥呼女王亲自率众迎接,白麻祭服在海风中飘动。
王昶站在汉船船头,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手中,最新一幅倭地海图刚刚完成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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