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松儿,张家世代仕汉,你要忠君爱国,光耀门楣。”
忠君爱国……他忠了,爱了,可这汉室江山,还是崩了。这蜀中基业,还是守不住了。
那忠的意义,何在?
张松放下笔,将家书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很快吞噬了那些字句,化为灰烬。
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后悔。
正月初一,辰时。
成都迎来了它最凄凉的一个新年。没有爆竹,没有贺岁,没有祭祖。只有寒风呼啸,只有饥饿呻吟,只有……死亡的气息在城中弥漫。
按照张松的安排,刘璋“巡视”
城防。
这位汉中王穿着全套王袍,坐着王辇,在黄权、张松及数十名侍卫的陪同下,从王宫出发,往南门去。黄权骑马护在辇侧,面色冷峻,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张松步行跟随,神色如常。
队伍行至南城正街时,刘璋叫停了王辇。
他掀开帘子,看向街边。那里,几个百姓正围着什么。侍卫上前驱赶,人群散开,露出地上三具尸体——一老翁,一妇人,一个孩子。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老翁的手还伸向粮铺方向,五指微张,像在祈求。
刘璋的手紧紧抓住帘子,指节发白。
“这……这是……”
他声音发颤。
黄权下马,单膝跪地:“主公,是臣无能,未能……”
“不是你的错。”
刘璋打断他,语气虚弱,“是孤……是孤的错。”
他放下帘子:“继续走。”
队伍继续前行。越往南走,景象越凄惨。有百姓在街角煮着黑乎乎的糊状物——那是树皮掺观音土;有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只会微弱地抽泣;有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布,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刘璋没有再掀帘子,但他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颤抖。
到达南门城楼,刘璋坚持要上去看看。黄权想劝,被张松眼神制止。众人登上城楼,寒风扑面,吹得王袍猎猎作响。
从城头望出去,景象更让人绝望。
城外三里,晋军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林。更远处,新都城头已飘起“晋”
字大旗——这意味着,成都最后的屏障也丢了。而在晋军大营与成都之间,能看到零星的百姓正在往晋军方向走,他们拄着棍子,步履蹒跚,像逃离地狱的游魂。
“那些是……”
刘璋指着那些百姓。
黄权咬牙:“是逃民。臣已下令,再有逃者,立斩!”
“斩?”
刘璋转头看他,眼中布满血丝,“公衡,他们为什么要逃?因为城里有饭吃?有活路?你斩了他们,就能让剩下的人不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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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权语塞。
张松适时开口:“主公,臣听说……晋军在营外设了粥棚。凡去投奔的百姓,每人每日可得粥一碗,粟米半升。所以……”
所以百姓用脚投票,选择了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那一边。
刘璋闭上眼睛。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到彻骨的冷——那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黄权:“公衡,你说实话。我们……还能守多久?”
黄权挺直腰板:“粮草尚够十日,箭矢滚木充足。将士用命,民心……民心尚在。只要主公不弃,臣愿死守到底!”
“死守到底……”
刘璋喃喃重复,“然后呢?粮尽之后呢?将士吃什么?百姓吃什么?吃人肉吗?”
这话太过残酷,城头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黄权扑通跪地:“主公!臣……”
“你不用说了。”
刘璋摆手,转身,“回宫吧。”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王辇内,刘璋始终闭着眼,但泪水还是从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王袍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想起父亲刘焉临终前的话:“季玉,蜀中天府,民风淳朴,你要善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