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战,只有死路一条。”
法正直视李严,“将军守城四十九日,忠勇可嘉,但大势已去。剑阁已失,巴西已陷,羌氐归顺,成都自身难保。江州如今是真正的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将军还能守几日?三日?五日?”
李严沉默。
法正继续道:“就算将军能守十日,二十日,然后呢?粮尽之后,士卒吃树皮,百姓易子而食。最后城破,晋军入城,将军战死,全城陪葬。这就是将军要的结局?”
“那法校尉以为,”
李严声音发冷,“我该如何?”
“开城,归顺。”
法正吐出四个字,字字如锤。
厅中死寂。
邓贤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李严却笑了,笑得很冷:“法孝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劝我投降,是叛国!”
“国?”
法正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提高,“敢问李将军,这‘国’是谁的国?是刘季玉一人的国,还是蜀中百万百姓的国?若是百姓的国,为何要让百姓饿死?若是刘季玉的国,为何他不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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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厅中,指着门外:“将军刚才也看到了,城中百姓饿殍遍野,将士吃树皮度日。而晋军在城外干什么?他们在施粥!他们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不毁城池!严颜投降后,晋王亲自为其解缚,以王礼相待!张任战死,张文远厚葬之,亲临祭奠!”
法正转身,盯着李严:“将军扪心自问,若你是城中百姓,你是愿意跟着一个让你饿死的主公,还是愿意跟着一个给你粥喝的敌人?”
这番话如疾风骤雨,砸得李严脸色苍白。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法正说的,都是事实。
“你……”
李严声音发颤,“你这是为叛逆找借口!”
“这不是借口,这是现实!”
法正逼近一步,“李将军,你我都是读书人,都读过圣贤书。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刘季玉昏聩误国,置万民于水火。你还要为他殉葬,让江州数万军民陪葬,这是愚忠,不是大义!”
“放肆!”
邓贤拔刀出鞘。
几乎同时,厅门被推开,孟达率十名甲士冲入,刀剑出鞘,将邓贤团团围住。
气氛剑拔弩张。
法正却摆了摆手:“孟将军,退下。李将军若要杀我,刚才在城门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孟达犹豫片刻,挥手让甲士退到门外,自己却留在厅中,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法正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李将军,我知你心中矛盾。一边是忠义之名,一边是军民性命。但这个选择,其实不难。”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那是晋王袁绍颁布的《安民令》抄本,上面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将军请看,”
法正指着条文,“不杀降卒,不掠民财,不毁民居,不淫妇女……违令者斩。这不是空话,夏侯惇在巴中、张辽在剑阁,都是这么做的。投降的将士,想回家的发路费,想留下的量才录用。严颜归顺,授镇东将军,仍领巴西。”
他抬起头,看着李严:“晋王要的是天下,不是屠城的名声。将军若开城,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功在保全江州数万军民,功在避免无谓伤亡,功在……为蜀中早日迎来太平。”
李严的目光落在《安民令》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帛布边缘。他看得懂,这些条款不是临时编造的,而是深思熟虑的治国之策。
“就算……就算晋王守信,”
李严艰涩开口,“成都那边呢?我的家眷……”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法正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张永年让我转告将军:成都已在他掌控之中。刘季玉称病不朝,黄权困守州牧府。只要将军开城,永年有办法在晋军兵临城下时,保全将军家眷安全送出成都。”
李严一震:“张松他……”
“他已决意投晋。”
法正坦然道,“不只他,还有谯周、费祎,以及朝中大半官员。刘季玉,众叛亲离了。”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严心上。他想起那份密报,想起刘璋催战令中的“军法从事”
,想起成都可能已经发生的变局……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动摇。整个益州,从朝堂到地方,从文臣到武将,都在寻找生路。
“将军,”
法正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样做会不会背负骂名,会不会被后世唾骂。但将军,史书是胜利者写的。若晋王得了天下,今日你我就是‘识时务之俊杰’;若我们顽抗而死,不过是‘愚忠之匹夫’。孰轻孰重,将军难道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