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江州,有什么?
有饿死的百姓,有吃树皮的士卒,有催战的命令,有崩塌的士气,还有……一个连自己妻儿都保护不了的主公。
“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严回头,看见副将邓贤。这位跟随他十年的老部下,此刻也是眼窝深陷,胡茬杂乱。
“有事?”
“刚收到消息,”
邓贤压低声音,“晋军在南岸……增设了三个粥棚。每日辰时、酉时施粥,凡过江投奔的百姓,每人可得粥一碗,粟米半升。今日……今日已有百余百姓缒城而下,渡江去了。”
李严身体晃了晃,扶住垛口才站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什么不报?”
他声音发颤。
“末将……末将以为……”
邓贤低下头。
“以为无关紧要?”
李严惨笑,“是啊,无关紧要。人都快饿死了,有粥喝,还管它是谁施的?邓贤,你说,若我现在下令,让全城百姓都去领晋军的粥,他们会去吗?”
邓贤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会去,一定会去。在生死面前,忠义、气节、敌我……都是奢侈品。
李严望着江对岸的灯火,良久,缓缓道:“你说,若我开城投降,晋王……真会履行诺言吗?真会保全将士性命,真会不扰百姓,真会……重用我?”
这话问得太突然,邓贤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罢了,”
李严摆手,“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邓贤躬身退下。城头上又只剩李严一人。
江风呼啸,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他望着晋军大营,望着江上战船,望着这座他守了七年的城池,望着城中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郡中为吏时,读过的一卷《孟子》。上面有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当时他不甚理解。君为轻?那忠义何在?
如今,他有些懂了。当君王的决策会让万民涂炭时,是该忠于君王,还是该……忠于百姓?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在他心里,只是他不敢承认。
子时,李严回到太守府书房。
酒坛还在案上,烛火将尽。他添了灯油,重新坐下,却没有再喝酒。
而是铺开一张素帛,提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不是给刘璋的请罪书,不是给夏侯惇的降书,而是……给妻儿的家书。
“王氏吾妻、毅儿、媛儿见字如面……”
写下开头,笔便停住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告诉妻子自己可能要投降,成为叛将?告诉儿女他们的父亲将背负千古骂名?还是……还是告诉他们,父亲是为了江州数万军民,不得已而为之?
笔尖的墨滴在帛上,晕开一团黑渍。
李严放下笔,双手捂脸。掌心传来湿意——不知何时,他竟流泪了。
四十二岁的男人,沙场征战十几年,受伤流血从不皱眉,此刻却为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流下了眼泪。
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都会有人骂。选忠义,则江州化为焦土,将士百姓陪葬;选生路,则背负叛名,妻儿可能受戮,自己一生清誉尽毁。
这就是乱世。乱世中的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将军。”
门外传来邓贤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李严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进来。”
邓贤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新到的文书。他的脸色很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释然。
“成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