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队长小心翼翼。
“不妨事。”
李严摆手,“走。”
三人从太守府侧门出,沿着一道小巷,往北城墙走去。夜色已深,城中实行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江州的夜晚很静,静得诡异。没有孩童的哭闹,没有犬吠,甚至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听不见——更夫也饿得没力气了。
行至北城马道下,李严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阴影里,蜷缩着几个人影。借着月光仔细看,是三个百姓,一老翁,一妇人,一个孩子。三人挤在一起,身上盖着破旧的草席,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老翁察觉有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辨认了片刻,忽然挣扎着爬起,跪倒在地:“将……将军……”
李严认出来了,这是城北的篾匠老陈,手艺很好,往年太守府修缮时还请他编过竹帘。
“老陈,你怎么在这里?”
李严上前扶他,触手处瘦骨嶙峋。
“家里……没粮了。”
老陈声音嘶哑,“媳妇病了,孩子饿得直哭。听说……听说城北粥棚今日施粥,想来讨一碗……可来晚了,粥没了……”
他说着,老泪纵横。那妇人——应该是他儿媳——也挣扎着起身跪下,怀中孩子微弱地哭着,声音像小猫。
李严的手在斗篷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痛。
“带他们去太守府。”
他对亲兵说,“让人煮粥,多煮些。”
“将军,府中存粮也……”
亲兵欲言又止。
“那就从我那份里扣!”
李严低吼,“快去!”
亲兵不敢再言,连忙扶起老陈一家。老陈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刚赴任时,江州城中那种热闹繁荣的景象——码头上船来船往,街市里人声鼎沸,茶楼酒肆彻夜灯火……
如今,只剩一座死寂的孤城。
他继续往前走,登上北城墙。城头守军见主帅夜巡,纷纷挺直腰板,但李严看得出,这些年轻人眼中已无斗志,只有麻木和绝望。
箭楼下,几个士卒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火上架着一个小陶罐,里面煮着什么东西,气味怪异。
“煮的什么?”
李严走过去。
士卒们慌忙起身,为首的老兵嗫嚅道:“回将军……是……是树皮,掺了点麸皮。”
李严掀开罐盖,看到黑乎乎的糊状物,一股酸馊气味扑鼻而来。他的胃一阵翻涌,不是恶心,是悲愤。
“粮食呢?”
他问。
“昨日就……就断粮了。”
老兵低头,“今日的配给还没发……”
李严闭上眼。他知道为什么没发——因为粮仓真的空了。最后一批存粮,三天前就已分完。他下令杀马,可军中的战马也只剩不到三百匹,还要留着突围用。
“去太守府领粮。”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就说我说的,开我的私仓。”
“将军!”
亲兵惊呼。
“去!”
李严厉声道。
亲兵不敢违抗,匆匆下城。那几个士卒跪地磕头,涕泪横流。
李严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
晋军大营灯火绵延数里,如同地上星河。营寨布置得法度森严,即便在夜里也能看到巡骑的火把如流星般划过。更远处,江面上晋军水师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波光粼粼,竟有几分……安宁的美感。
那是敌人的营地,是围困他四十九日的敌军。可奇怪的是,看着那片灯火,李严心中竟生出一丝羡慕——羡慕那些士卒有充足的粮草,有严明的纪律,有……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