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成都。
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城池包裹在一片灰白之中。往年的这个时节,虽已入冬,但成都街头总还有几分热闹——贩炭的吆喝声、早起学子赶往学堂的脚步声、寺庙晨钟的回响……可今晨,整座城死寂如坟。
黄权站在州牧府前院的石阶上,望着被浓雾吞噬的街巷。他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那柄“镇蜀剑”
,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父亲,”
黄崇从侧门匆匆走来,压低声音,“探马来报,江州方向……昨夜有异动。”
黄权眼皮都没抬:“说。”
“三更时分,江州北门有数骑秘密出城,往东面夏侯惇大营方向去了。一个时辰后返回。”
黄崇的声音发颤,“另外,城中有流言,说李严将军已……已遣密使与晋军接触。”
“流言从哪里传出的?”
“查不到源头。但传得很快,今晨街市上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黄权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发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江州被围四十七日,粮尽援绝,李严不是张任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动摇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府中呢?”
他问。
“张别驾、法孝直等人,今晨来得特别早。”
黄崇顿了顿,“还有孟达将军,带了五十亲兵,说是‘加强府卫’,现在就在侧院待命。”
黄权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加强府卫?孟达是东州兵将领,与张松走得很近。在这个时候带兵入府,说是加强防卫,实则是监控,甚至是……逼宫的前奏。
“你去侧院,”
黄权声音低沉,“告诉孟将军,就说我说的:非常时期,外兵不宜入府。请他带人退到府外警戒。”
“若他不肯呢?”
“那就问他,”
黄权缓缓转身,盯着儿子的眼睛,“是想守成都,还是想夺成都。”
黄崇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黄权独自站在院中。雾气沾湿了他的须发,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想起七年前初到成都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晨,刘璋在府中设宴欢迎他,席间击节而歌,意气风发。那时蜀中安宁,百姓富足,谁曾想会有今日?
辰时三刻,朝会时辰将至。
官员们陆陆续续到来,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行色匆匆。见到黄权,有人躬身行礼,有人目光躲闪,有人欲言又止。黄权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心中却一片冰凉——人心散了,从这些细微的举止就能看出来。
“黄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权转身,看见张松。这位益州别驾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玉笏,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张别驾。”
黄权拱手。
“将军今日到得早。”
张松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江州那边,有些不太好的消息?”
黄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别驾消息灵通。不知是哪里听来的?”
“呵,如今这成都,哪还有什么秘密。”
张松摆摆手,“不过将军放心,我已吩咐下去,严查谣言,绝不……”
话没说完,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直冲州牧府大门。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肩头插着一支箭——箭杆已折断,但箭簇还留在肉里,随着马背颠簸,不断渗出血来。
“急报!江州急报!”
骑士嘶声大喊,声音凄厉如夜枭。
府门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权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扶他下来!”
亲兵上前搀扶,那骑士却挣脱了,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扑倒在石阶前。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的帛书,双手高举:
“江州……江州密使昨夜入晋营……李严将军……恐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