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是真的,那这江州守得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是假的……那这谣言为什么能传得这么真?连商贾都愿意以死传话?
“将军!”
亲兵匆匆跑来,“北门!晋军射上来一封信,还有……还有一顶头盔!”
李严猛地抬头:“拿来!”
亲兵呈上。信装在铁筒里,筒上刻着“郭嘉致李将军”
。头盔用布包着,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李严先拆开信。郭嘉的字迹他认得——七年前他出使许都时,见过这位鬼才的手书。信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读到“张公义殉国,此其头盔”
时,他的手抖了抖。
他放下信,解开布包。
头盔露出来的瞬间,李严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得这顶头盔。三年前张任来江州巡查防务,两人在城头对饮。张任指着自己的头盔说:“正方兄,你看这睚眦,张牙舞爪的,像不像我老张?我就是刘益州门下的一条看门狗,谁敢来犯,我就咬谁!”
那时张任笑得很豪迈,盔顶的红缨在江风中飘扬。
现在,红缨残破,盔体破损,血迹斑斑。那只青铜睚眦依然张着嘴,但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李严的手指抚过盔上的箭痕,抚过那道深深的劈砍印记。他能想象出最后的战斗有多惨烈——张任那样的猛将,宁可自刎也不投降,该是何等的绝望?
“张兄……”
他喃喃道。
厅外忽然传来骚动。费观慌张进来:“将军,晋军……晋军在南岸集结了!看旗号,是马超的西凉骑兵!”
李严抱着头盔,走到窗前。从这里看不到南岸,但他能听到隐约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江面。
东面也有动静。探马来报:文丑部五千人已抵近江州东郊,正在安营扎寨。
北面更不用说,夏侯惇的主力一直没动,但那种沉默的压力,比进攻更可怕。
三面合围,只剩一面——南面的长江。但现在,对岸也出现了敌军。
无处可逃了。
李严抱着头盔,缓缓坐回案后。他想起张任,想起严颜,想起刘璋那张总是犹豫不决的脸,想起在成都的妻子和刚满五岁的儿子。
头盔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夜深了。
太守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李严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郭嘉的信,右边是张任的头盔,中间是一坛酒。
他已经喝了半坛。酒是江州本地的土烧,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烧不化心里的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李严没有抬头:“进来吧,费长史。”
费观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看到案上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把汤碗放在一旁。
“将军,酒伤身。”
“伤身?”
李严笑了,又灌了一口,“总比伤心好。”
费观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又逃了三十七个。北门守军……已经换了两茬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晋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李严没说话,只是盯着张任的头盔。油灯的光在盔面上跳动,那些伤痕在光影中格外狰狞。
“费长史,”
他忽然问,“如果你是张任,你会怎么选?”
费观愣了愣:“末将……不知道。”
“我知道。”
李严又喝了一口酒,“张公会战死,因为他信的是‘忠臣不事二主’。严老将军会降,因为他信的是‘良禽择木而栖’。那你说,我该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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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头的火把星星点点。更远的地方,晋军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
“我十九岁入仕,今年三十七岁。十八年来,我从郡中小吏做到江州太守,靠的是什么?”
李严自问自答,“不是出身——我李氏在蜀中只是寻常家族;不是军功——我打过最硬的仗就是镇压山越叛乱;甚至不是才干——比我聪明的人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