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任厉喝,但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苍凉。
他重新拾起长枪,握紧。枪杆上缠的麻绳已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这杆枪随他二十年,饮过羌氐叛军的血,饮过汉中张鲁军的血,饮过无数来犯之敌的血。如今,也许该饮自己的血了。
“召集还能动的将士。”
张任缓缓道,“我要说话。”
关帝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剑阁最后的守军。
说是空地,其实满地都是碎石、断箭和干涸的血迹。庙里的关帝塑像早已残破——前日晋军的投石车砸垮了半边庙顶,泥塑的关公像断了手臂,但那双丹凤眼依然怒视前方,仿佛在质问这乱世。
张任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士兵。
他们大多带伤,有的裹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才能站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饥饿和绝望,但当他出现时,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就是他带的兵。三年来,他从成都带来八百东州兵,在此地招募两千本地子弟,训练成蜀中闻名的“无当飞军”
。最盛时,剑阁守军有三千人,关城粮草足支半年,箭矢十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现在,只剩下这八百残兵,和一座即将陷落的孤城。
“弟兄们。”
张任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有些消息,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巴西城……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许多人低下头。
“严老将军被俘,巴郡门户已开。东面黄忠的晋军随时可能北上,与张辽合围剑阁。”
张任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而我们,箭矢已尽,滚木礌石用光,粮食只够三日。伤员无药可医,城墙有多处破损来不及修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也就是说,剑阁守不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但是——”
张任提高声音,“剑阁可以丢,蜀人的骨气不能丢!我们是军人,守土有责。关在人在,关破人亡,这是我们从穿上这身甲胄那天起,就该明白的道理!”
他走下台阶,来到士兵中间。有人想扶他,被他推开。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想活。”
张任的声音变得低沉,“谁不想活呢?我也有老母在成都,有妻儿在盼我回去。但是——”
他猛然转身,指向关帝庙里那尊残破的塑像,“但是关二爷当年败走麦城,可曾降了东吴?没有!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士兵们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今天,我张任把话放在这里。”
张任一字一句道,“愿意随我死守到底的,留下。想走的,我不怪你们,现在就可以从南门离开,回成都,回家去。我保证,没人会阻拦,也没人会骂你们是逃兵。”
他看向吴兰:“吴副将,开南门。”
“将军!”
吴兰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开南门!”
张任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吴兰咬着牙,起身去传令。沉重的南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的山路蜿蜒向南,通往梓潼,通往涪城,通往成都。
张任站在北风中,背对城门,面向关外晋军大营。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没有人动。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依然没有人动。
张任转过身,看到八百士兵依然站在原地。有些人眼中有泪,有些人嘴唇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一个年轻的士兵——张任记得他叫王平,巴郡人,今年才十九岁——突然举起手中的断枪,嘶声喊道:“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