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认得。”
严颜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建安元年,我奉刘益州之命出使荆州,曾在刘景升宴上与他同席。那时他尚未投曹,我亦未老。酒酣时,他曾说‘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我说‘守土安民,亦是不世之功’……哈哈,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他笑着,却咳出血来。雷铜连忙为他擦拭。
严颜摆摆手,继续望着城外:“你说,若当年我与他易地而处,今日围城的会是我么?”
雷铜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罢了。”
严颜转身,“回府吧。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怕是最后一日了。”
他说得平静,但雷铜听出了话中的决绝。
下城时,严颜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卷《战国策·豫让篇》,递给雷铜:“若城破我死,将此简随葬。另,我书房案几下有封信,是给成都家眷的……也拜托你了。”
“将军!”
雷铜跪地,声音哽咽。
严颜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缓缓走下城楼。他的背影在火把光影中佝偻而孤独,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雷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竹简,又看向城外。子时将近。
亥时末,雷铜本部两千兵马已秘密集结于西门内街巷。这些士卒多是雷铜多年带出的乡党,虽不知具体行动,但从雷铜“准备最后一战”
的言辞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傅彤站在西门城楼上,手中握着半块与雷铜对应的虎符。他的三百亲兵已控制城门机关,其余守军被以“轮休”
为名调离。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将军,”
亲兵队长低声问,“真要这么做么?”
傅彤望向太守府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他又想起白日所见的那道密令,想起雷铜说的“母亲与幼子已安全”
,想起城中饿殍。
“开城门,或许会背一世骂名。”
傅彤缓缓道,“但不开城门,今夜就会有多死上千人。你说,哪个罪更大?”
亲兵队长沉默。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梆子声——子时到了。
傅彤深吸一口气,走到城楼边,举起手中火把,向城下晃了三圈。这是约定的信号:一切就绪。
片刻后,城下黑暗中,也亮起三点火光回应。
傅彤转身,对亲兵队长点头:“传令,按计划行事。记住,尽量不要流血。”
“诺!”
命令传下。城门处的士卒开始转动绞盘,沉重的门闩被缓缓抽离。然后是第二道门闩、第三道……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外,文丑率领的三千精锐已潜行至百步之内。见城门开启,他举起手中长枪,低喝:“入城!控制城门、府库、粮仓!遇抵抗者缴械不杀,扰民者斩!”
三千黑甲如潮水般涌入门洞。
几乎同时,雷铜在城内举起长剑:“全军听令!随我控制东、南二门,劝降守军!敢抵抗者——斩!”
两千兵马分作两股,向城中扑去。
但变故还是发生了。
东门守将并非雷铜部下,而是严颜的另一位老部将陈式。他见雷铜率军而来,立即察觉有异,厉声喝道:“雷铜!你要反么?!”
“陈将军,大势已去,莫作无谓牺牲!”
雷铜大喊,“开城门,保全士卒性命!”
“放箭!”
陈式怒吼。
箭雨落下,雷铜部前队倒下十余人。雷铜目眦欲裂,正要强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只见长街尽头,严颜竟骑马持刀而来!
老将军未披甲,只着一身单衣,白发在夜风中狂舞。他显然是从府中惊醒,来不及整装便赶来。
“雷铜——”
严颜的声音在夜空中如雷霆炸响,“你果然……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