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周面色不变:“王从事,老夫所言皆出典籍。天命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那你的良心呢?!”
王累嘶吼,“你的良心也不为存亡吗?!”
他转身面向刘璋,“扑通”
跪地,以头抢地:“主公!臣昨夜遍查史籍,自高祖据蜀而定天下,至光武依巴蜀而复兴汉室,凡四百余年,益州从未不战而降!何以到了主公这一代,敌军尚未攻城,便要开门揖盗?此非但辜负先主重托,更愧对历代守土英烈啊!”
他抬起头,额上白布已被血浸透,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臣知主公仁厚,不忍见百姓受苦。然请主公想一想,今日若降,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会写‘刘璋为保性命,举州降敌’!主公一世清名,难道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刘璋浑身一震,脸色更加苍白。他此生最重名声,最怕的就是死后被人唾骂。
张松见状,急道:“王累!你这是在逼主公与城偕亡!昔日子路死于卫,其勇可嘉,其智何在?圣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今益州已至绝境,当行权变——”
“权变?”
王累惨笑,“张永年,你所谓的权变,就是卖主求荣吧?”
殿内哗然。
张松脸色剧变:“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王累挣扎着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高举过头,“此乃我三日来暗中查访所得!张松府上,自十一月初至今,有不明身份者出入九次!其中一人,身形样貌与曹营谋士贾充有七分相似!张永年,你敢说你不曾私通敌营?!”
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甚至还有目击者的画押。
铁证如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松。
张松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却强自镇定:“此……此乃曹军离间之计!王累,你与黄权串通,伪造证据,欲害忠良!”
“忠良?”
王累哈哈大笑,笑声凄厉,“你若忠良,天下何来奸佞?!”
他转向刘璋,将帛书捧过头顶:“主公!张松通敌,证据确凿!请主公立斩此獠,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刘璋看着那卷帛书,又看看张松,手在颤抖。他信王累吗?信。但张松是益州别驾,是蜀中士族代表,若真杀了他……
“主公!”
黄权也跪地,“张松通敌,罪在不赦!请主公明断!”
“主公明鉴啊!”
张松也跪地哭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这必是王累伪造,欲除异己!”
两派官员纷纷跪倒,有的求杀张松,有的保张松,朝堂乱成一团。
刘璋看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看着他们或愤怒、或恐惧、或算计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拍案:“都……都闭嘴!”
殿内瞬间安静。
刘璋喘着粗气,许久,才虚弱地挥挥手:“张松……禁足府中,待查。王累……你且退下。”
“主公!”
王累惊呼。
“退下!”
刘璋闭眼。
王累愣愣地看着刘璋,看着这位他追随了三十年、奉若神明的君主,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缓缓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向殿外走去。
背影佝偻,如风中残烛。
当日下午,州牧府书房。
刘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张松秘密送来的《请降表》第二稿。这一稿措辞更加卑微,承诺更加具体,甚至列出了献城后的待遇清单:刘璋可封安乐侯,移居长安;子弟皆授郎官;蜀中官员量才留用……
条件优厚得让人心动。
但王累那张流血的脸,黄权那坚定的眼神,还有父亲刘焉临终前“守好益州”
的嘱托,不断在脑中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