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十一月初七,成都,州牧府明德殿。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殿内彻骨的寒意。自清晨收到涪城失守的加急军报后,益州牧刘璋已在此枯坐了两个时辰。他面前摊开着三路告急文书——剑阁张任的求援信、巴西严颜的军情奏报、江州李严的紧急请示——每一卷都似有千斤重。
阶下,文武分列两侧,无人敢先开口。
左侧武将以黄权为首。这位治中从事腰背挺直如松,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同僚,最后定格在主位。他身后站着益州司马张裔、护军李恢等少壮将领,人人面色凝重。
右侧文臣班列,张松站在最前。这位益州别驾身不满五尺,容貌丑陋,此刻却昂着头,眼中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彩。他身侧是谯周,老儒生垂目持简,似在默诵经义。再后是王累、秦宓、费观等蜀中名士。
“诸卿……”
刘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都说说吧。”
黄权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地:“主公!涪城虽失,然蜀中根基未动!今有三策可挽危局!”
“讲。”
“其一,急令江州李严分兵一万,北上驰援巴西,与严老将军合兵固守巴郡门户!其二,命张任将军在剑阁坚守,绝不可回援——剑阁若失,成都平原无险可守!其三……”
黄权抬头,目光如炬,“请主公立即征发成都民夫三万,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滚木,做长期守城之备!”
他每说一句,便在青石地板上叩首一次:“只要成都城守半年,待南中蛮兵北上袭扰曹军后方,待长江春汛水涨不利行军,待曹军师老兵疲——大局尚有可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刘璋手指敲击着扶手,迟疑道:“调江州兵……那江州怎么办?马超骑兵已在城外游弋……”
“江州城坚粮足,李正方足可守三个月!”
黄权急道,“而三个月后,若巴西不失,巴郡防线稳固,则江州压力自解!此乃以空间换时间,集中兵力固守要害之策!”
“荒谬!”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张松出列,他身材矮小,却竭力挺直腰板:“黄公衡此策,是要将益州精锐尽数调往一处,任曹军分割包围!江州若分兵,马超骑兵趁虚攻城怎么办?剑阁张任不回援,夏侯惇步卒直扑成都又怎么办?你这是要将主公置于死地!”
“张别驾!”
黄权怒目而视,“不分兵固守,难道坐等三路皆破吗?!”
“分兵才是取死之道!”
张松语速极快,转向刘璋,“主公!曹军三路并进,兵力数倍于我,此乃实力悬殊,非战之罪!今若强行抵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宗庙不存,百姓涂炭——此乃忠乎?孝乎?仁乎?”
他向前几步,声音压低却清晰:“臣得密报,晋王袁绍有明令:凡主动归顺者,保其爵禄,全其家族。谯公,可是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谯周。
老儒生缓缓抬头,展开竹简:“《洛书》有云:‘赤气贯斗,王师西指’。去岁彗星扫太微,今岁荧惑守心,皆主天命更易。主公若顺应时势,使益州免于兵燹,此乃大德,必得福报。”
“谯周!你竟敢妖言惑众!”
一声暴喝从文臣班末炸响。
王累冲了出来。他面容枯瘦,双目赤红,指着谯周大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公待你为座上宾,你竟在危难之时以虚妄星象乱我军心,该当何罪!”
他又转向张松,声音凄厉:“张永年!你昨夜私会曹军细作,真当无人知晓吗?!”
殿内哗然。
张松脸色一变,随即冷笑:“王从事血口喷人,可有证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王累跪地向刘璋,“主公!臣已查实,曹军谋士贾诩、贾充月前已潜入成都,暗中联络蜀中士族。张松府上,三日内有不明身份者七次出入——此非通敌,何为通敌?!”
刘璋猛地坐直身体:“张别驾,此事当真?”
张松额角渗出冷汗,却强自镇定:“主公明鉴!此乃曹军离间之计!王累与黄权串通,欲借机清除异己,独揽大权!臣……臣愿与贾诩当面对质!”
“对质?”
黄权冷笑,“贾诩现在何处?”
“这……”
张松语塞。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冲入,单膝跪地:“报——!城外……城外发现曹军游骑!西凉马超的旗号!”
“什么?!”
刘璋霍然起身。
同一时间,城西一处隐秘宅院。
地窖中烛火昏暗,映出两张相似的面孔。
贾诩坐在主位,黑袍裹身,形如枯木。他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
声。对面是他的贾充,正低声汇报。
“张松已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