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青牛观的柴房里透着一股霉味和干草腐烂的酸气。
李玄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左腿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几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骨髓里。他试图动弹,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在冰窖里冻了百年的石头。
“醒了?”
一个苍老却透着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玄费力地转动眼球,视线模糊中,看见一张布满老人斑的脸。那是青牛观的监院,赵道人。平日里,这老道总是眯着眼,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对谁都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厌恶。
“赵……师叔。”
李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别叫得这么亲热。”
赵道人冷哼一声,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你那凡胎肉体,撑不过今晚。这碗‘化骨汤’,是掌门师伯特意为你熬的。”
李玄的心猛地一沉。
化骨汤。
在青牛观,只有两种人会喝这汤。一种是犯了门规,要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罪人;另一种,是那些资质太差、修炼十年还在炼气一层徘徊,被宗门判定为“废柴”
的弟子。
喝下这汤,全身骨骼会在三个时辰内软化、溶解,最后变成一滩脓水,被扔进后山的化尸池,化作滋养灵田的肥料。
“我不甘心……”
李玄死死盯着赵道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我每日打坐六个时辰,从未懈怠,为何……为何还是废柴?”
赵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蹲下身子,用那干枯如鸡爪的手指挑起李玄的下巴:“为何?就凭你这身贱骨头!李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杂役出身,根骨里全是泥巴和猪狗气。修仙是逆天而行,是争那一线造化,你以为靠努力就能填平天赋的沟壑?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猛地将那碗汤药灌进李玄嘴里,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咽下。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像是一条火蛇钻进了胃里。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部炸开,迅蔓延向四肢百骸。
“啊——!”
李玄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变软,像是被强酸腐蚀的朽木,出令人牙酸的“滋滋”
声。
痛。
无法形容的痛。
这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灵魂。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在哀嚎,在抗拒。
“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
赵道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漠地看着地上翻滚的李玄,“你是杂役弟子,死了也没人会在意。你的尸骨,正好给后山的那几株‘血灵芝’当养料。也算是你这废物,最后为宗门做的一点贡献。”
说完,赵道人转身欲走。
就在他的脚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李玄突然停止了翻滚。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泥土糊满了整张脸。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拖在身后,像是一截烂泥。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竟然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那种极致的痛楚,反而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痛觉的巅峰,他仿佛“看”
到了自己体内的景象。
那不是赵道人所说的“泥巴和猪狗气”
。
在他的骨骼深处,在那被凡俗血肉包裹的最核心处,有一根骨头,正散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重的东西。它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此刻被“化骨汤”
的剧痛强行唤醒,正在愤怒地咆哮。
凡骨化泥,灵骨方生。
世人皆以为修仙是“做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