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山川有灵,草木有知,风穿过峡谷的声音里藏着古老的歌谣,河流在月光下流淌时会低声诉说前世的记忆。万物皆有呼吸,万物皆有名字,而那些名字,便是“妖精”
。
它们不是人,也不是兽,而是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执念所化。一朵花开了千年,便有了花妖;一块石头被雨水冲刷了万年,便有了石精;一缕执念不肯散去,在荒野中游荡了无数岁月,便成了孤魂野鬼,也成了妖。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有着最真实的情感。它们会爱,会恨,会等待,会遗忘。它们比人更懂得时间的重量,也比人更害怕被遗忘。
在南方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镇,名叫“青梧镇”
,镇子不大,却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长街,街边种满了梧桐树。每到秋天,梧桐叶落,铺满整条街,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在行走。镇上的人说,那是妖精在走路。
青梧镇有个老裁缝,姓沈,人称“沈针”
。他六十多岁,背微驼,手指却依旧灵巧,穿针引线从不打颤。他一辈子没娶妻,也没收徒弟,只在镇子东头开了一间小小的裁缝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沈记衣坊”
四个字。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见过他的亲人。只知道他手艺极好,做出来的衣裳,穿在身上像是长出来的一样合身,连最挑剔的妇人都挑不出毛病。可奇怪的是,他从不接急活,也不接新式样,只做老式的对襟衫、马褂、长裙,针脚细密,线头藏得极深,仿佛每一针都缝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镇上有个叫阿禾的姑娘,十七岁,是镇上药铺的女儿。她生得清秀,性子安静,却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她总在黄昏时分,独自走到镇外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那棵槐树极老,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阿禾说,她在等一个人。
可没人知道她等的是谁。她从不提,也不解释。只是每到黄昏,她便带着一盏纸灯,一盏用红纸糊的、画着一朵小花的灯,坐在槐树下,直到天黑才回家。
镇上的人起初还议论,后来便习惯了。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也有人说,她是在等妖精。
沈针第一次见到阿禾,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那天他收摊晚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哼唱声,像是从风里飘来的,又像是从树根下渗出来的。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便看见阿禾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那盏红纸灯,灯影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哼着那支不成调的歌。那歌没有词,只有旋律,像是风穿过空谷,又像是雨滴落在石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愁。
沈针站了很久,直到那歌声渐渐消散,阿禾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见了?”
她问。
沈针点头。
“那是槐树在唱歌。”
她说,“它说,有人要回来了。”
沈针没说话,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可从那以后,他开始在夜里听见那支歌。
不是从窗外,也不是从风里,而是从他的针线盒里,从他缝过的衣裳里,从他藏在柜底的一只旧布包中,一点点渗出来。
他终于明白,阿禾等的,不是人。
是妖。
那只旧布包里,装着一件未完成的衣裳。
那是他三十年前缝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沈针”
,他叫“阿砚”
。
阿砚是青梧镇上一个孤儿,被老槐树下的一个老妇人收养。那老妇人不姓什么,镇上人都叫她“槐婆”
。她住在槐树根下的一个地窖里,靠采药、缝补为生。她从不进城,也不与人多话,只是每天黄昏,都会坐在槐树下,哼一支没有词的歌。
阿砚从小跟着她,学采药,学缝衣,也学听风,听雨,听树根下的低语。
槐婆说,这棵槐树,是妖精。
不是花妖,不是石精,也不是狐魅,而是“守树之灵”
。它守了这棵树三千年,也守了这方水土三千年。它不害人,也不救人,只是看着,看着一代代人出生,老去,死去,再出生。
它说,人太短,像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它说,它想记住一些东西。
于是它开始收集。
它收集孩子第一声啼哭,收集恋人分别时的眼泪,收集老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气,收集被遗弃的布娃娃,收集被烧掉的信,收集所有被遗忘的瞬间。
它把这些东西,缝进衣裳里。
槐婆说,她年轻时,也是妖精。
她是一缕执念,是百年前一个绣娘的魂。那绣娘等一个出征的丈夫,等了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他战死的消息传来,她便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绣了一件嫁衣,然后死在了上面。
她的执念太深,不肯散去,便成了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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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守在这棵槐树下,守了百年,直到遇见了阿砚。
她说,她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