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后,融雪的水汽顺着窗缝漫进堂屋,带着点清冽的冷意。
张建国正对着磨坊设备改造的图纸核对尺寸,炭笔刚在边角标下一行小字,墙角的黑色拨盘电话骤然叮铃作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得格外清楚。
这电话平日里多是江城仓库和供销社来的业务电话,私人来电寥寥无几。
他放下炭笔起身,伸手拎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建国吗?我是赵雷。”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细微的杂音,像是在镇上邮电所打的公用电话,话音里还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张建国嘴角牵起一点笑意,侧身靠在了桌边:“赵雷啊,我还以为你得开学前才联系我。怎么,这是准备提前回江城了?”
“还没呢,在家待着呢。”
赵雷咳了一声,语气顿了顿,像是攒了会儿勇气才开口。
“我就是问问你打算啥时候回校。有件事我琢磨好几天了,想跟你张个口,又有点不好意思。”
张建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他最了解赵雷,这人骨头硬,性子正,平日里省吃俭用,宁可课余去校办工厂帮忙挣饭票,也从不跟同学伸手借钱。
今天主动打长途过来开口,必然是遇上了绕不开的难处。
“咱们室友之间还客气什么。有话直说,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才传来赵雷略沉的声音:
“想跟你借二十块钱。等开学助学金下来,加上我在校办工厂干活的补助,最多俩月,一准儿还你。”
张建国眉峰微挑。
二十块在这个年头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三口之家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赵雷家在邻省农村,底下还有两个弟妹在念书,日子素来紧巴,可往常再难,这人也没跟谁张过借钱的口。
他语气沉了沉,坐直了身子:“家里出啥状况了?”
“没有没有,家里都好着呢。”
赵雷连忙解释,声音敞亮了几分,没半分颓丧气性。
“是学校这学期响应号召,动员咱们大学生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建设。我主动报的名,系里已经批了,等开学办完手续,就去西北的农机修造厂报到。”
他说得坦荡,语气里还带着点青年的热乎气,半句没提西北的风沙与苦累:
“那边条件是艰苦点,可咱们学机械的,就该往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那边工矿多、农机缺口大,正好能用上咱们的专业。”
“就是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年才能回趟家。我爹妈身子骨不算硬朗,弟妹还在上学,我想临走前寄二十块钱回去,让家里宽绰俩月,也省得我在那边挂心。”
这番话说得磊落,满是年轻人的赤诚与担当,半点没有退缩抱怨的意思。
张建国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然是赵雷,这股子正道的劲儿,在恢复高考后头几届的大学生里最是难得。
听着听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李青山跟自己提过的关于上山下乡的事情。
他心念一动,顺着话头问了下去:“主动报的名?就没别的说法?非得都往西北去?”
“政策上倒也不是死的。”
赵雷笑了笑,语气没当回事,显然没动过换地方的念头。
“要是有县级以上的地方政府出具接收函,盖了正式公章,就能申请调整支援去向。”
“不过得在开学一个月之内交齐所有材料,晚了入了档案,就再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