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
她现在确实很“安稳”
。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出门有车马,进门有人伺候。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破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她时常在半夜惊醒?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半空,却久久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呢?
写“庭院深深深几许”
?写“悔教夫婿觅封侯”
?还是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都太矫情了。
她不是李清照,没有那样浓烈的愁绪。她的愁,是淡淡的,绵长的,像梅雨季节的湿气,不知不觉渗透每一寸肌骨,等你发现时,整个人都已发了霉。
最终,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秋声渐紧,孤灯不明。”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
冷清秋迅速将纸团起,扔进废纸篓。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进来的是金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七少奶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这就去。”
冷清秋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丫鬟走出院落。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庭院里的灯笼陆续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正走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这牢笼有雕梁画栋,有锦缎珠翠,有无数的规矩和体面。
可它依然是牢笼。
而她,是这只笼中鸟。羽翼未丰时被关进来,如今即使打开笼门,也已忘了该如何飞翔。
……
这场戏是金家内部矛盾的一次爆发。
金老爷——这位北洋政府高官,罕见地召集了所有儿子、儿媳,在议事厅开家庭会议。
气氛凝重。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金老爷坐在主位,面色沉郁。金太太坐在他身边,眉头微蹙。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说件事。”
金老爷开口,声音低沉,“南边的局势,越来越不稳了。我在南京的朋友传来消息,北伐军势头很猛,北洋政府……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大少爷——金家实际上的掌事者,沉声问:“父亲,消息可确实?”
“八九不离十。”
金老爷叹了口气,“树倒猢狲散。咱们金家这些年,虽已退隐,但毕竟根基在北洋。一旦变天,难免被波及。”
三少爷急道:“那怎么办?咱们在北方的产业……”
“已经在慢慢转移了。”
金老爷打断他,“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子孙:“咱们金家这些年,太过张扬了。树大招招风。如今时局动荡,更要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这话意有所指。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金燕西。
金燕西坐在末位,原本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怀表,察觉到众人的注视,抬起头,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
“老七,”
大少爷开口,语气严肃,“父亲的话你听见了。从今天起,收敛些。那些夜夜笙歌的应酬,能推就推。还有你那些朋友,该疏远的疏远。”
金燕西挑眉:“大哥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朋友怎么了?”
“怎么了?”
三少爷冷笑,“你那帮狐朋狗友,哪个不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时局敏感,万一惹出什么麻烦,牵连的是整个金家!”
“狐朋狗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