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声,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
酒液晃荡,映出窗外襄阳城喧闹的街景,也映出雅间内两张各怀鬼胎的脸。
自那日太白楼密谈后,左剑清果然将刘正的“教诲”
奉为圭臬,行事做派悄然一变。
他本就生得俊美异常又天资聪颖,往日只是将那点机灵劲儿全用在风月场与投机钻营上。
如今既存了别样心思,又刻意搜集打听——郭府往来时下人的闲谈,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演绎的“神雕大侠传奇”
,乃至从全真教某些老道只言片语中透露的旧事,这般下来竟真将杨过年少时的神韵学了个六七成,直哄得小龙女心神恍惚。
这日栖梧院中,小龙女正于石案前默写《玉女心经》要诀。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终南仙子素白衣裙上投下细碎光斑,墨色长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垂在雪白的颈侧,随着她凝神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美得令人屏息。
“师父!”
一声清朗中带着几分跳脱的呼唤自门前传来,左剑清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竟捧着个粗糙的草编蚱蜢,献宝似地举到小龙女面前,眼里闪着毫无阴霾的亮光“您瞧,我刚在园子逮的,编得像不像?我小时候在城外最爱弄这个!”
小龙女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小小墨晕。终南仙子清冷的目光落在那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上,又移到少年因奔跑而泛红的脸上。
这神情,这带着野趣的顽皮……记忆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很多年前的活死人墓中,似乎也有个不安分的少年曾举着类似的小玩意,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她跟前,想引那总是面无表情的“姑姑”
展颜一笑。
她神色未动,只淡淡道“玩物丧志。今日的吐纳功课可做了?”
“早做完了!”
左剑清将草蚱蜢小心翼翼放在石案一角,也不管手上沾着草屑,便凑过来看小龙女写字,语气里带着好奇与敬慕,“师父的字真好看,跟师父的人一样清逸出尘。”
他靠得有些近,却不带往日那种令她不适的脂粉味儿。
小龙女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避开,只道“心静,字便静。你既无事,去将‘浪迹天涯’那一式再练五十遍。”
“是,师父!”
左剑清答应得干脆,却不起身,反而蹲在石案旁,仰着脸看她,那双肖似某个人的眼睛清澈见底,“师父,您说,杨过大侠年少时是不是也这般淘气,总惹您生气?”
小龙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病榻上那人苍白憔悴的容颜倏地闯入脑海,与眼前这张朝气蓬勃、带着几分熟悉顽痞的俊脸隐约重叠,让她心尖莫名一刺,竟泛起一丝细微的恍惚与酸楚。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与怅然。她不再看他,重新提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左剑清敏锐地捕捉到了美人师父那一瞬间的失神,心中暗喜,知道刘正所言果然不虚。
他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乖乖应了声“是”
,便起身走到院中空地处一丝不苟地练起剑来。
一招一式,虽内力火候远不及,那身形步法间的灵动跳脱,竟也隐隐有了几分古墓派武功的飘逸神韵,且练得格外认真,毫无往日敷衍。
小龙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阳光下,少年身形挺拔,挥洒汗水,那专注的模样,那偶尔回头冲她露出的顽皮笑容……都轻轻搔刮着美人沉寂已久的心湖。
照顾过儿这些年来,担忧、辛劳几乎成了生活中的全部,让本该不识人间烟火的姑射神女心力交瘁。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生命力了。
她默默收回视线,重新落笔,纸上写的却不再是心法口诀,而是无意识重复的两个字“过儿……清儿……”
风过庭院,紫藤花簌簌落下几瓣,飘落在石案上,落在她如云的墨间,也落在那只粗糙的草蚱蜢上。
小龙女未曾察觉,自己看向院中那练剑少年的目光,已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又过了数日,左剑清虽自觉模仿杨过初见成效,师父待他确实温和些许,但离他心中那不可告人的图谋仍相距甚远。
他心中不由焦躁,这日便又溜出府去寻刘正讨主意。
刘正听罢,眯着三角眼,嘬着牙花子。
半晌,黝黑猥琐的丑脸上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清儿,你小子还是太嫩。嫌这水磨工夫太慢,咱就下一剂猛药!”
“猛药?”
左剑清疑惑。
“苦肉计!”
刘正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左剑清初时皱眉,随即眼中闪过兴奋,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的傍晚,小龙女正在栖梧院内那株老梅树下静立出神。
这几日清儿那孩子似乎格外安静用功,让她省心不少,可心底波澜却不曾平复,反搅得终南仙子烦恼不已。
她今日只着了件寻常的素白绫衣,未束腰封,柔软的衣料在胸臀处因丰腴而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更显身段曼妙无双。
夕阳余晖为她周身镀上淡淡金红,美得简直不似凡人,眉宇间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轻愁。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哭嚎“龙仙子!龙仙子,出大事啦!”
小龙女蹙眉转身,只见那唤作“铁棍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