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锟缓缓抬起头,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纹丝未变。
“好啊。”
他将那张写着“蕃”
字的素笺缓缓折起,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入龙袍的袖中,“朕正想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宣他进来。”
片刻之后,严蕃缓步走入寝殿。
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素布直裰,连玉带都未系。
往日里权倾朝野、威仪赫赫的内阁辅,此刻佝偻着背,鬓边的白蓬乱,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走到龙案前,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老臣严蕃,叩见陛下。”
朱钰锟没有叫他平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臣深夜闯宫,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严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老臣忝居辅之位十载,上不能辅佐陛下安社稷,下不能体恤黎民定四方,致使胡虏叩关、朝野震荡。祭天台上天意昭昭,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恋栈权位。今夜前来,便是请陛下治老臣之罪,以谢天下。”
“请罪?”
朱钰锟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严卿何罪之有?”
严蕃重重磕了一个头:“老臣之罪,罄竹难书。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今夜来此,除了请罪,还有两句肺腑之言,不得不对陛下言明。若陛下不听,老臣死不瞑目。”
“讲。”
“其一。”
严蕃直起身,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戚弘毅所部,多是东南抗倭旧卒,久经沙场,悍不畏死。这些人常年跟着戚将军转战南北,只知有戚将军,不知有天子。此番陛下未允其入城,其麾下将士必心怀怨怼,陛下不可不防。若不及早图之,待其坐大,恐生不臣之心。老臣斗胆进言:宜趁其尚在城外,借机削其兵权,以绝后患。”
朱钰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严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第二句话。
“其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项云还活着。”
“哐当”
一声。
王怀恩手中的拂尘脱手而落,骨碌碌滚到了龙案脚边。他慌忙扑倒在地,以额触地,长跪在天子脚下。
朱钰锟霍然起身,烛火跳跃着,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死死盯着严蕃:“你说什么?”
“项云还活着。”
严蕃重复了一遍,“十年前盟主堂的那个项云,没有死。他现在,就在京城。”
朱钰锟缓缓坐回龙椅上,阴影彻底遮住了他的脸。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那个人,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