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冷静的审视。
“并非不敢,只是胜负难料。”
于文正迎上他的目光,坦荡直言,“西南朱昊祖叛乱时,我查出严蕃曾与叛贼暗通款曲,当即上书弹劾。可严蕃却像早有准备,不仅应对得滴水不漏,还巧舌如簧把陛下也牵扯进来,一句‘御笔亲批’,便堵得我再也无法深查,最终不了了之。这些年我多少次拿着实证上门,都被他轻飘飘化解,甚至反咬一口。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弹劾不过是以卵击石。”
陈忘默默听完,探入怀中的那只手又默默拿了出来。
可他没动,展燕却早已摸出了包着碎玉的一方素帕,向前一推,搁在了于文正的案前。
陈忘深深地看了展燕一眼,还没来得及阻止,碎片已被于文正拈在手中。
“这是……”
于文正借着烛火细看,指腹拂过断面上几不可辨的暗褐色残痕。
展燕心快口直,将诏狱中楚逍遥藏匿白玉杯、自己带回碎片、芍药验出鸩羽之毒的经过逐一说了,每说一句,于文正拈着碎玉的指尖便紧一分。
听到最后,这位鬓斑白的老臣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他早已猜到太子当年死得蹊跷,十年间暗查不止,桩桩件件的线索都指向那杯御赐的酒,可没有物证,一切都是空谈。
如今这包碎玉就摆在眼前,鸩羽之毒,入玉髓百年不散,便是皇帝有心偏袒,也再难强行压住。
“这桩案子,不止是严蕃一个人的手笔。”
事已至此,陈忘只得说出心中顾虑,“诏狱护卫森严,当年能把这杯毒酒送进去,除了严蕃,宫里必定还有人在高位策应。若要翻案——”
“会牵涉到当今皇帝。”
于文正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当年于文正弹劾严蕃勾结朱昊祖,严蕃以“御笔亲批”
四字便将皇帝拽入局中,逼得于文正无法再深查。
如今这白玉杯的碎片指向的远比那桩苦茗案更致命——苦茗只是财,而这是鸩酒,是储君的命。
若再查下去,便不是严蕃把皇帝拽入局中,而是皇帝自己早已在局里。
于文正握着那方素帕,缓缓站起身。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可当他转过身,望向书房壁上那幅《千里江山图》时,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明日早朝,老夫要重提太子一案。”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哪怕与严蕃同归于尽,亦在所不惜。”
陈忘缓缓起身,朝那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揖,告辞道:“于大人,夜色已深,不便叨扰,明日早朝若有异常,可到盟主堂寻我。”
展燕开口提醒:“陈大哥,项大哥留下的证据……”
“证据已全部交给于大人,明日早朝,万望大人珍重。”
陈忘打断了展燕的话,喊来芍药,转身便要离开。
临走前,穆琼英还追到廊下,手里端着一碟用油纸包好的黄糕,硬塞到了芍药手里。
马车驶出巷口,展燕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项人尔的证据,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陈忘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深巷尽头,夜色如泼墨,唯有于府书房的那扇窗,透出一盏摇曳的孤灯,照亮了黑暗。
他缓缓放下车帘,指尖轻轻叩了叩怀中那只牛皮纸信封,声音平静如水,却藏着千钧筹谋。
“明日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