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陈忘带展燕、芍药二人来到于文正府邸。
京城朱门林立,唯独这条深巷里的于府寒酸得扎眼:院墙斑驳,门楣上“于府”
二字的旧匾早已漆皮剥落,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信,这便是两朝元老、兵部尚书的私宅。
见有客来,仆人阿福提着灯笼将三人引入前厅。
虽已夜深,于文正仍伏案未歇,刚批完最后一卷边关军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他坐在案后,双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夫人穆琼英半蹲在他膝前,正用浸了药酒的帕子一下一下替他搓揉膝盖。
自雪地那一跪,这双腿便落下了严重的寒疾,初时太医甚至断言他再也站不起来,是穆琼英不肯认命,日日用药酒推拿,硬是将那僵冷的关节一寸一寸搓回了些许暖意。
阿福在门外低声禀了句:“老爷,有客。”
于文正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整理微乱的衣襟,一道清脆的嗓音已先一步撞进屋里。
“于伯伯!”
芍药几乎是蹦着跨过门槛的。
数月不见,小姑娘又长高了些许,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于文正看见她,眉间的倦色霎时化开,忙不迭招手唤她近前,又转头对穆琼英道:“夫人,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百遍的芍药丫头,一年前在边市,我刚说要认她做义女,转头这丫头就一声不吭跑没影了。”
穆琼英站起身,上下端详了一番,眼中满是慈爱。
她伸手稳稳牵住小姑娘的手,连声夸她生得周正乖巧,又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边碎,动作自然得像在抚自己盼了多年的亲闺女。
芍药身后,陈忘与展燕一前一后步入前厅,两人神色端凝肃杀,与方才那道欢快的童音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穆琼英只扫了一眼,便心领神会。
她先伸手替于文正把膝头的毯子掖得严严实实,又牵起芍药的手,温声笑道:“小丫头随我来,厨房里刚蒸了黄糕,甜糯得很,咱们去尝尝,权当宵夜。”
待穆琼英与芍药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于文正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二位深夜登门,有何贵干?”
“于大人,”
陈忘同样没有半句虚言,身子微微前倾,“若我有严蕃父子枉法通敌的铁证,你可敢持证上殿,当庭弹劾二人?”
“有何不敢?”
于文正猛地拍案而起,膝头刺骨的寒痛瞬间窜遍全身,靠着指尖死死抠住案沿才稳住身形,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却依旧声如洪钟:“此二人贪赃枉法,祸国殃民,荼毒边关,早该受国法制裁!”
可话音落定,他却又缓缓坐了回去。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简南骏当庭揽下所有罪责;想起金銮殿上,自己捧着铁证如山的苦茗账册,却只换来陛下轻飘飘一句“罚闭门一月”
;想起自己无数次递上弹章、无数次被轻飘飘地驳回。
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不过,严蕃树大根深,经营多年。这些年我屡次弹劾,均未伤其筋骨。若有冤屈,我自当竭尽全力为诸位伸张,只是——”
陈忘的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听见这“只是”
二字,他的手骤然停住。
“原来连于大人,也有不敢接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