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戏一路疾行撞进盟主堂时,身上的彩袍还没来得及脱,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没擦净的油彩。
陈忘引着他直入议事厅,红袖旋即去请了杨延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白震山、风万千等新旧盟主堂一众人等也陆续落座。
“有眉目了?”
陈忘开口询问。
“说来也真是赶巧。”
赵戏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抓过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大半盏,抹了把嘴才道,“这几日盟主堂的事闹得半个京城沸沸扬扬,福庆班跟着沾光,场场座无虚席,请我去串了几天场子。今儿我正演完一出大活,听说后院最深处有几个包了全天独院雅间的贵客,给了双倍赏钱。我得知此事之后,主动请缨,去给贵客演几个近身的小戏法。”
戏行里本就有这个规矩,大活演罢,班主会领着头牌艺人给重金打赏的贵客单独演些精巧的小戏法,既能承人情赚赏钱,也从不会惹人疑心。
赵戏看了一眼厅中几人,道:“我借着这个由头进去后,听着了些能掀翻天的东西。”
那间独院雅间里坐着九个人,桌上酒菜摆得满满当当,酒坛空了大半,菜却几乎没动过几筷子,满屋子都是沉郁的酒气,半点听戏的松弛都没有。
赵戏掀帘子进去时,他们话说到半截,见了他,齐刷刷闭了嘴,眼神警惕。
可越是这样,赵戏越清楚,这趟没白来。
他也不急着搭话,先露了手空壶续酒的绝活——手里拎着个空空如也的酒壶,指尖一晃,清冽的醇酒就从壶嘴汩汩流出来,转眼满了一桌的空杯,满座当即叫了声好。
跟着他又取了枚铜钱,在指尖翻花似的转,眼瞅着凭空就没了踪影,再一晃手,铜钱已经落在最边上那个锦衣汉子的耳后。那人伸手一摸,铜钱叮当一声砸在桌上,原本绷着的几个人都笑开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警惕劲儿,也松了大半。
赵戏见气氛缓和,便收拾好家伙什躬身告退,一路退到门帘边,指尖已经碰到了垂落的青布帘,眼看就要跨出门去。
屋里的人见他已然要走,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话匣子重新开了。
“项大哥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这心口就阵阵堵,喘不上气!”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闷声骂道。
“小点声!”
旁边一个瘦高个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嚷嚷什么?这事就算咱们心里再不平,又能怎么样?朝堂上那位,咱们得罪不起,碰一下,就是满门抄斩的死路!”
“他当初要是不回这京城就好了。”
角落里传来个年轻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懊悔。
“不回京?”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项大哥跟着戚将军在东南杀了数年倭寇,能眼睁睁看着戚将军被这帮奸臣构陷,眼睁睁看着抗倭的基业毁于一旦?”
“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到最后,咱们不还是亲手……”
话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够了!”
正对门口坐着的那个人忽然开了口,瞬间压下了满屋子的嘈杂。
屋子里静了许久,那人才叹了口气:“京城遍地都是耳目,那件事,往后谁都不许再提。只当是……我们这辈子,都欠项大哥的。”
赵戏的脚已经踩在了门槛上,听了这话,浑身的血瞬间往上涌,气息下意识顿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