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了摆手:“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那您是为什么被关到这里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缓缓阖上,须间的面容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像一潭被遗忘在深山里、再也没有风吹过的水。
灯火在他闭上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他的睫毛在那片光晕里微微颤动,像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书。
“那一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出一声轻叹,“盟主堂惨案的那一年,太子强行为项云求情,因言获罪,被抓入诏狱。我身为当年的新科状元,竟在皇帝盛怒之中,执意为太子求情——便被一并关进来,作陪。”
展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盟主堂惨案,”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那可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已经十年了吗?”
展燕没有回答,静静看着这个被关在天字一等牢房里,被遗忘了十年的人。
十年前那个雪夜,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一生?
“先生方才,是在读书?”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是啊。”
他低下头,看着膝头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书,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太子死后,我就被遗忘在这里了。杀不得,也放不得。一日,锦衣卫指挥使陆昭来看我,问我需要什么。我向他讨要了几本书。他倒也给了。”
展燕看着那本书。书页蓬松,边角卷起,被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在这样不见天日地方,一个人,几本书,十年。
“身陷囹圄,读书有什么用?”
她脱口而出。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腕间的镣铐上,又移到石壁上那盏如豆的灯火上,最后,稳稳落在展燕脸上。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盏在风里也不灭的灯,“如今破不得山中之贼,便在这牢狱之中,好好将心中之贼破一破。”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分,带着勘破生死的通透。
“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
展燕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身陷囹圄,镣铐加身,被遗忘十年,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不顾镣铐沉重,双手抱拳,任由铁链在腕间哗啦作响,对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敢问先生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