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儿推开门,没有翻找——她知道案卷藏在哪。这三个多月,她虽然没机会细看,但李文轩每次取放案卷的位置,她都记在心里。
书架第三层,那套《太祖实录》的函套里。
她抽出函套,里面果然夹着一沓文书。河工贪墨案·复审卷宗。
她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工部郎中柳明远等七人,分蚀河银十六万两……”
不。她爹没有贪墨。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密呈,落款处盖着辅严蕃的私印。
密呈上写得清清楚楚——河银自内库拨出,经内官监于得水之手截留大半,柳明远等三十四名官员不过经手账目,并未实领银两。
严蕃批示:挑七人顶罪,余者流放,此案结。
七个人。她爹是被挑中的那七个人之一。
被严蕃亲手挑中的。
柳枝儿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页纸。
她深吸一口气,将密呈折好,塞进怀中。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太祖实录》的函套放回原处,又把书房里一切恢复原状。
她不能让苏姨娘察觉案卷被动过。
五
柳枝儿没能活着走出李府。
她是从后门出去的,穿着粗使婆子的衣裳,混在运菜的车队里。
马车驶出两条街,她掀开帘子,看见巷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桃红褙子,一个穿青色比甲。
苏姨娘和她的侍女。
“三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苏姨娘笑着走过来。
她没有动手,只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巷子另一端,两个家丁堵住了去路。
柳枝儿被带回了李府。
不是后院,是柴房。
苏姨娘没有禀报李文轩——她不想让李文轩知道案卷被动过,那会显得她无能。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柳枝儿被捆在柴房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苏姨娘蹲在她面前,从她怀中搜出那封密呈,在手里掂了掂。
“三姐姐,你若老老实实病死,倒也干净。”
她叹了口气,“何必非要这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灌进柳枝儿嘴里。
是毒,慢性的,和她之前下的一模一样,只是剂量大了许多。
“这药不会让你马上死。”
苏姨娘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你会在柴房里躺上三五日,慢慢咽气。到时候老爷问起来,只说是病死的。你的脸色本来就差,没人会疑心。”
她转身走了。
柴房的门被关上,落了锁。
六
柳枝儿没有躺上三五日。
苏姨娘走后,她拼命用舌头顶开嘴里的破布,又设法磨断了绳索,呕出了大半毒药,但已经有一部分入了腹。
毒性作得很快,她的四肢开始麻,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但她身上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密呈——密呈被苏姨娘搜走了。是另一张纸。
在书房里,她把密呈折好塞入怀中时,顺手将案卷中另一页也抽了出来。那是严蕃批示处决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上面有刑部的存档钤印。
苏姨娘只搜走了密呈,没注意到这一页。
柳枝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张纸从怀中抽出,塞进柴房墙角的鼠洞里。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窜出来,又从另一个洞口钻出去。
然后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