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识少少。”
乌蝇引路时刻意落后半步,始终将自己固定在客人左侧——资料记载,暹罗旧贵族习惯让侍从护住左边身位。
临上车前,他从内袋取出檀木盒。
盒盖掀开刹那,湛蓝尾鳍如孔雀翎般缓缓舒展,水光在鳞片上流转。
“听闻您钟意斗鱼。”
乌蝇用昨夜从曼谷鱼贩那儿学来的音调,磕绊地数着水温与饵料配比。
年轻贵族俯身凝视玻璃缸,瞳孔里映出那片摇曳的蓝。
“有意思。”
颂猜忽然转用英语,指尖轻叩盒盖,“知不知我为何来澳门?”
心跳撞着肋骨。
资料页在脑海翻动:家族三艘渔船刚被抵押,这位继承人正处叛逆期。
乌蝇压低嗓音:“听说您在普吉岛游艇俱乐部……有些账目未清?”
对方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立即补上后半句:“威利厅备了直升机,今夜就能送您去公海赌船。”
支票边缘从指间递出,墨迹未干,“颂猜先生可以先玩,赢了再还。”
凌晨四点,筹码碰撞声在套房里响如骤雨。
乌蝇将牌九推过绒布桌面,象牙牌面映着年轻人亮的眼睛。
“为何帮我?”
“令尊三十年前资助过潮州同乡会。”
乌蝇复述阿华教的话,指尖点了点茶几上的玻璃缸。
斗鱼尾鳍在幽蓝灯光下缓缓扇动,“况且,人总有想守住的东西。”
说谎是叠码仔的必修课。
他哪有什么非守不可的物件,只知眼前人是家族产业第一顺位继承者。
有时确实羡慕这些公子哥——投胎便是技术活,金汤匙含在嘴里降世,人间冷暖都隔层丝绒。
可转念又庆幸:若去年旺角台球厅没人来找他,若没有个始终挡在前头的大哥,此刻自己会在何处?庙街卖鱼蛋?赤柱监仓数蚂蚁?抑或早已成为后巷一具无名尸?
想不透的太多,唯有一件事逐渐清晰:人前那点风光,都是人后吞下的沙砾堆出来的。
认清自己站在哪级台阶上,比什么都紧要。
新界夏日将空气熬成胶状。
大站在临时板房门口,衬衫后背湿透紧贴皮肤。
远处废墟里杵着几栋残屋,像拔不掉的烂牙。
何伯领着七八个村民坐在断墙阴影下,塑料凳摆得齐整。
“大佬,何伯又带人堵门。”
长毛喘着气跑来,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
阳光斜刺进项目部窗户时,大正眯缝着眼。
十几个村民扛着横幅从田埂那头挪过来,领头的是个精瘦老头,骨架撑起洗得白的蓝布衫,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瘆人。
白布上“扞卫丁权”
四个墨字被日头晒得烫,像烙铁似的烫进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