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也是这片水域,游艇的白色甲板上晃着香槟和雪白的长腿,音乐能把海浪声盖过去。
记忆里的喧哗此刻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传来的杂音。
“落车!全部落车!”
吼声劈开粉尘弥漫的空气。
采石场张开灰扑扑的巨口,咀嚼着永不间断的砂石。
机器咆哮着,喷吐出的灰雾在烈日下织成一道厚重的帘子。
他接过递来的铁锹,金属柄冰得扎手,那股寒意顺着掌纹窜上胳膊,爬过后颈——这分量,这硬度,敲碎什么大概都干脆利落。
“黎生,别来无恙。”
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成铁板。
慢慢扭过脖子,看见吹鸡歪在碎石堆旁,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一明一灭,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后生仔。
他膝盖骨里像塞了弹簧,止不住地抖。
见到这张脸的刹那,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泡沫也啪一声破了。
“鸡……鸡哥……”
舌头像被胶水黏住了,每个字都挣得费力:“不关我事……是上面……是鬼佬要搞你们……”
吹鸡却转过脸,烟灰随意弹在风里,对着旁边那个刺猬头的后生开了口。
“后生仔,看清楚。
再威风的坐馆,一脚踏空,也就是这个下场。”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江湖这碗饭,端起来烫手,放下去要命。
一万个四九仔,有几个能爬上香主位?坐过香主位的,又有几个能躺进棺材才闭眼?我挂着和联胜招牌又怎样?今日还不是同你们一起蹲赤柱。”
程志强把嘴一撇:“阿叔,出来行讲个信字。
我大佬矮仔明对不住我,我也做不出二五仔的事。”
“我同你讲信字?”
吹鸡忽然笑出声,转头看向另一边沉默的梁英杰,“阿杰,你呢?”
梁英杰盯着自己鞋尖,声音不大却清楚:“阿叔,我想透了。
出去之后,搬砖也好,送外卖也好,总之……不沾了。”
他僵在原地,像个被剔出画面的剪影。
吹鸡这种彻底的漠视比刀架脖子更瘆人——这等于明白告诉他,他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他眼角余光扫出去,号码帮那几个人在不远处装模作样地敲石头,眼神却像钩子,死死钉在他身上。
日头爬到正顶,机器的轰鸣混着哨子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