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程志强站直,自己往后靠上冰凉的墙壁,吐出的字句又缓又沉:“我知你现在满脑子滚着的都是义气两个字。
不打紧,日子还长,有些事你总会看明白。
后天跟我去趟石场,等你亲眼瞧瞧在笼子里没靠山是什么光景,或许想法就不同了。”
程志强没完全听懂,但胸腔里某处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他没再吭声,只沉默着端起那只磨得亮的搪瓷盆,转身朝水房走去。
盆沿磕碰的轻响在走廊里荡开——他清楚,在区,吹鸡这只洗脚盆比任何脸面都管用。
端着它,只要不跨出监仓大门,便没人能拦他的路。
夜色彻底吞没监区后一个钟头,区的囚室里鼾声已起起伏伏。
白日石场的劳作抽干了大多数人的力气,唯独肥佬黎还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胸口像压着块湿透的麻袋,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疼。
近一年牢狱磨掉了他的膘,也磨钝了他的神经。
可最近不对劲——丧豪那伙人忽然不再变着花样折腾他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清净”
反而让他夜夜脊背凉。
他总觉得,那把悬了许久的刀,刃口已经贴到了后颈的皮肤上。
六月底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针,扎在赤柱放风场的水泥地上。
肥佬黎蜷在墙根的阴影里,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地面,刮出一道道苍白的屑。
身上那件囚服空荡荡地挂着,八个月时间,他从前鼓胀的腰腹如今只剩一层松垮的皮包着嶙峋的骨头。
“区,出来!”
狱警的喝骂像鞭子抽在耳膜上。
肥佬黎猛地弹起身,膝盖骨出“咔”
一声轻响。
今天轮到大屿山碎石场的外役,名单上有他的编号。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得艰难。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过去几个月,他在丧豪手底下活得像只听见脚步声就瑟缩的老鼠。
规矩学乖了,折磨却停了。
这比持续的拳脚更骇人——屠夫停手,往往意味着刀要剁下来了。
“拖什么拖!”
警棍的硬头抵上他的腰眼。
肥佬黎踉跄着跌进队列,眼角余光里,丧豪正和几个手下交换着眼神。
那几道视线扫过他时,像在掂量一块砧板上的肉。
铁栅栏在颠簸中把额头的皮肤烙出滚烫的网格。
窗外那片海亮得刺眼,碎银子一样铺到天边,晃得人心里空。
自由就晾在那片光里,伸手能描摹它的轮廓,却永远够不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