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志强这才看清角落那人——圆脸盘上堆着笑纹,可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他慌忙凑过去,手指下意识往空荡荡的裤袋里探,却只摸到粗布纤维的纹理。
“别找了。”
老伯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弹开盖递过来,“这里的烟,抽了要还人情的。”
火苗蹿起时,程志强看见对方虎口处褪色的蓝点——那是早年街斗时钢笔扎穿皮肉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茶餐厅里听来的旧闻:和联胜有位坐馆退隐前,最爱在深水埗的排档边饮啤酒边看海。
“叫我鸡叔就好。”
老伯吐出的烟雾在铁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盘旋,“你大佬矮仔明……从前推车卖鱼蛋总缺斤两,现在倒学会秤别的货了。”
程志强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起去年冬至,矮仔明醉醺醺拍着他肩膀说:“阿强,这行当里真正的大人物,连呼吸都带着海腥味。”
走廊传来皮靴叩地的闷响。
程志强指间的烟灰簌簌断裂,却在半空被鸡叔伸手接住。
狱警隔着铁栅望进来,目光在那包红色烟盒上停了片刻,竟像春雪落在暖灶上般化开了。”
今晚照旧煎双蛋?”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程志强才现自己膝盖正在打颤。
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那双磨得起毛的布拖鞋。”
鸡叔,让我跟您食饭。”
铁窗外有鸟扑棱棱掠过,羽翼切开暮色时拖出长长的灰影。
铁门合拢的余震还在颅骨里嗡嗡作响,程志强膝盖已经砸在水泥地上。
额头紧贴地面,视野里只剩那双塑料拖鞋边缘磨出的毛边,在顶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格外清晰。
阴影里传来砂砾摩擦般的嗓音:“起来吧,后生。
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程志强抬起头,看见报纸折成的扇子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油墨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飘。
“阿叔,我……”
“先去冲凉。”
扇子尖点了点墙角铁皮桶,“一身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人脑仁疼。”
冷水从脊梁骨浇下去时,铁门开合的撞击声正好传来。
他抹了把脸,看见两个穿橙马甲的囚犯弓着背进来,手里捧着东西。
“阿叔,今日点心。”